黑色的眼睛

田野的颜色是黄色的，远处只能看见寥寥的几个人有的弯腰有的立在那里，他们都离我们很远。我骑在爸爸的肩膀上，走得很快，摇摇晃晃地看着远处的田野、庄家还有那些人也在摇摇晃晃的，我的妈妈跟在后面，表情深沉忧郁。我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去，我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哭，据说他们是要去离婚，我并不知道离婚是个什么概念，只是隐约的知道这种气氛下不是个什么好事情。他们停下来了，爸爸把我撩了下来，抡着妈妈的头摁在了地上，还说了些什么，我开始大声的哭泣，非常大声的哭泣，撕心裂肺地，我扒住爸爸的胳膊和头发不停的捶打，叫他停下来。

爸爸跪在了姥爷的面前，向姥爷道歉，我也恨不能给姥爷跪下来。据说是爸爸悔改了，再也不去赌博了。这件事情好像是惊动了很多人，包括村支书的大爷，还有很多旁人。妈妈不知道在哪里。我记得的妈妈没有经常哭泣，妈妈从来不会出声的哭，她的泪总是噙在眼眶里，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我大概已经有4岁5岁或者6岁了吧，其实我并不记得那具体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只是知道那时我们还住在几间很小的房子里面。奶奶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炕，占满了整间的屋子，炕上有很多东西，柜子被子盒子，我会盼望着奶奶从这其中的某件家什里面拿出一块钱做为压岁钱，也期望睡在奶奶的旁边给我讲故事和谜语。堂屋里是一个大灶，还有一个很大的水缸，那个时候爸爸做卖葱的生意，我帮爸爸捆葱的时候困得脑袋不住的点地。爸爸妈妈的房间很明亮，明亮的天花板上的花纸，明亮的墙上贴着年画，明亮的窗台和被褥，还有爸爸做会计时留下的两大麻袋的记账本，我还拿着这些本子去跟同学换水喝，一张纸换一口水，现在还可以听到小朋友追着要水喝的笑声，特别是泡了花生米鼓得涨涨的花生米，比白水贵多了，要好几张纸才能换到一口或者一粒花生米。

从学校回来，我看到家里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人穿梭于我家和伯伯家，看起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说“你亲大爷被压死了”。我拐了个弯直接进了大爷家的胡同，听到有人在哭，我从看热闹的人们的胳膊底下往里钻，“别让她进去”，有人这样说，我被夹着带回了家。后来爸爸说，大爷死了，是运钢铁的卡车从桥上翻下去把大爷砸死了。大爷死的时候面目全非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是爸爸给大爷把全身血污洗干净的，两个堂哥在旁边看着，几度哭晕过去，没有敢让我看到，我太小。大爷死后，姑父也生病了，在之后的四个月里，姑父不允许爸爸离开他的身边，听爸爸说姑父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不过姑父还是很快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切都变了，姑姑呆着小哥离开了家，听说是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男人有些残疾，但是却有固定工资可以养家，我有很多年没有见到姑姑和哥哥，也没有见到那个有工资的姑父，而我也却在无意中把亲姑父的唯一一张相片掉进了水桶里，捞起来的时候照片变成了一张白纸。

因为大爷在那家被砸死了，爸爸也换了工作开始给另外一家人焊接。爸爸经常被电焊的火苗伤着眼睛，每次伤着之后就不能再干活，眼睛红肿着啥也看不见，妈妈就去村里坐月子的女人那里要奶水，爸爸的眼睛敷了奶水会好的很快。妈妈只会做地里的活，不管是太阳火辣辣的中午还是下着毛毛雨的早晨，妈妈都还是在地里，我听邻居说妈妈小时候得了大脑炎，腿上也不是很灵便，脑子也慢了很多，因为这样妈妈没有能够读书，她唯一会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只是妈妈可以把地里弄的没有一根杂草，他们说妈妈干活的命，是个傻子，只会干活。姥爷把妈妈嫁给爸爸是因为爸爸那个时候是村里的会计，是有头有脸的人，爸爸很聪明，可是他个头很矮也很穷，姥爷只能把闺女嫁给了我爸爸。爸爸是个不服命运的人，他没有生儿子，因为我是个女儿，妹妹也是个女儿。在村里，家里没有男孩子要受欺负的，我家没有少受欺负，我家里的大爷姑父都没有了，那些男孩子都很小，队里的大强说要烧了我家，我爸爸领着奶奶还有我就到大强家门口，爸爸说你打死我们吧，反正我家就我一个男人，大家一起拼命，一了百了。我躲在奶奶的后面，没有敢出声，后来我幻想，我可以闪出来腾起一脚把那个大强踢到在地，让他来个狗吃屎，或者骂他一家人欺负人不得好死。

有一天奶奶跟我说，就咱们娘仨在，咱么搬到栏里去住，搬进去了，除了下雨的时候粪味太呛，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我还很开心，因为为感谢建新房子邻居的帮助，爸爸买了好多饼干，钙奶饼干，足足有两大包，就挂在栏的墙上，我每天很早跟奶奶说一声就上学去了，然后回来后就看到房子一天天的变高还扎了红绳放了鞭炮，过了几个月新房子就建好了。过了不久，妈妈带着妹妹从姥姥家回来了，爸爸说这房子是他和我的房子，不是妈妈和妹妹的房子，因为盖房子的时候，妈妈和妹妹在姥姥家吃香的喝辣的。还说怪不得墙上的饼干越来越少，原来是让我偷吃了，爸爸说这个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责备。之后的很多年房子都没有装修，有时候家里没人的时候我会从外面的柴垛上爬到墙上再跳下去进到院子里面。我这个时候才发现，我家的房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别人家的墙砖是直的我家的砖是弯的，#p#副标题#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