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思不解

那时，我在南方的一家厂里打工，上半年还算不错，过了9月份，厂里订单缺少，不赶货了，工资自然很低。我就打算不在这里干了，准备辞工走人。

可是，辞工一事谈何容易。尤其我们加工部门的主任，来自香港，高挑个子，卷曲头发，戴幅墨镜，做事我行我素，说话声音如打雷，员工见了他，都会俱怕三分。找他签字批辞工书，无异于天方夜谭，白日做梦。既然要走，也辞不了工，只好选择自动离厂了。

我轻轻地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他低着头在看什么资料，见有人进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埋头继续看资料。对任何人都不近人情不理不睬，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主任，主任。”我一连喊了几声，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这就怪了，是他突然睡着了，还是他的耳朵出了毛病？我偏着头看他的脸，谁知他的眼珠正向上翻动，从镜片的上方在看我，目光如炬，有些冷酷。

刹那间，我的全身像触电一样，麻酥酥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脸也瞬间红到了耳根，心中嘣咚嘣咚地直跳。那一刻，吓得我差点转身夺门而逃。不过，那种现象和想法只维持了几秒钟，毕竟，我是不干了，不是低声下气地求人办事。我吹了口气，说：“主任，给我开一个自动离厂的放行条，我好把行李提出去。”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的同时，显得有些惊愕：“你不干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有分量。我说不干了，真的不想干了。

他问：“你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他继续追问：“发了电报么？”

我说：“没什么事，发电报干啥？”

我很想告诉他，随便开个放行条就是了，干吗问长问短的，不是多此一举么？主任并没有就此打住，他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问：“你为什么不干了？”这个问题我喜欢回答，能够向自己也向他出口气，我说：“工资太低，干下去没意思。”

“当然，留与走，是你们的权利。”主任说着拿出了放行条，正要写字时，笔却定格在了空中。他歪着脖子，自言自语如背书一样地说：“就是不打算干了，也该写个辞工书啊，能领取自己的工资，干吗首先想到自动离厂呢？”

这就怪了，主任不是吃错了药吧，说起反语来了，是不是想在我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我有些气愤，既然没有准备要工资，也不怕得罪他了，我提高嗓音，直截了当地说：“主任，都说你脾气古怪，这话不假吧；都说你不易于接近，这话没错吧。你难道不记得，一些员工哭哭啼啼拿着电报找你批辞工书，你哪一次同意了？”

我一口气说出来，心里十分舒畅，我等着主任大发雷霆。意想不到，主任并没有发火，相反，他的脸上绽开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他用手指头轻轻敲打着桌面，慢条斯理地给我讲述着似乎久远的故事——你知道么，那些想走的员工，都是让家里发的假电报，在我面前流泪，也是装出来的，我学过心理学，对他们的意图，一眼就看穿了。因此，我没有那么傻，被他们骗了，上他们的当。我一生最讨厌的就是说假话和撒谎的人，然而，你是个例外……

我跑回宿舍，立即写了一张辞工书，没想到，主任二话不说，就一笔批了。我领到了自己应得的全部工资，让不少工友百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