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

【张继唐】

迢迢乌江从青海出发,在云贵高原的千山万壑中,跌跌撞撞地择山城思南而来.都说水流东海,可乌江竞然令人费解地不找捷径,从南闯北耗时耗力来思一游,这是一次千刀百剐之游,这场切肤之痛竞成千古.有水为泽,乌江给了旱渴的山城一个水乡之埠.

其实,乌江从镇江角穿峡进城时,山城已向江水打过招呼,劝它转个弯向东边椅子山方向去,不知是思唐山不让路还是刚愎自负的乌江压根就没理会,径自朝北破土而过,把曾经劝说过它的城北地留在了水中央,成了一个大沙洲,这个阻溯江中的千年之"坻"最后成了山城八景中的一道风景,一块故乡抹也抹不掉的胎记.

春天,每当乌江两岸杏花.梨花.桃花...竞相吐艳之时,大沙洲也在浩风徐来中蓬起了一头翠绿.江水茫茫,沙鸥翔集,此时的大沙洲成了名副其实的白鹭洲"白鹭洲由此得名".白鹭们像过节一般,好似一团团吉祥的白云,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向大沙洲飘来.无论天上还是地下,彼此一声又一声"鸥鸥鸥"地打着招呼.热闹中把洲上翩翩起舞的"芭蕾"美到了极致.

白鹭洲位于思南山城下渡一二里远,像一个偌大的水上运动场,更像一艘溯江而上的航母,把滚滚而来的江水劈成了两瓣.拖出两条亮花花的蓝带子在其身旁翻卷不息.一洲的鹅卵石,夹缝中除了生长的灌木和野草,还有丛丛芦苇与各种野花点缀.在此生息繁衍的飞禽,不仅是白鹭,还有野鸭与秧鸡等鸟儿.这批精灵,看惯了舟楫穿梭,渔翁撒网,一任身旁船工号子.滩吼风呜的大合唱.每当夜幕降临,月点江心,浮光曜金,雾霭迷朦,"沙头宿鹭联拳静"，那番幽然静谧之色撩人心魄."鹭洲泛月"之景故为美名.

白鹭洲是诗,有诗即可品味.来白鹭洲品味,最好在春末夏初之时.伫立江边,那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之景,令人动容,"诗经"中那首烩炙人口的"关雎"怎不叫人信手拈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不叫人琅琅上口,合着西周以来那些骚人墨客.

品味"蒹葭"这一经典,仍是要到白鹭洲,没有白鹭洲,"蒹葭'之味就大打折扣了.品"蒹葭"也是要择时候的,秋季的"寒露"至"霜降"期来此惟佳,一定要选择清晨,朋友,这个时候你若徜徉在白鹭洲彼岸,你仿佛就走进了上古的秦国.那幅秋苇苍苍.白露茫茫.寒霜浓重的清凉景色不就在你眼前吗?你将看到一位一袭长衫的翩翩公子,在江边急急忙忙为"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所叹,同时又为"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所惑.迷朦间,伊人的倩影,不就在白鹭洲那方水中央吗?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触摸白鹭洲,就是触摸故乡历史.嘉庆年间举人--乡仕罗国贤就曾为之着迷,四百年前的时空仿佛就在昨天,听,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在吟唱:"地涌江心白鹭洲,拖蓝一水两分流.渔樵夹岸闲来往,鸥鹭眠沙自唱酬.茅草铺茵浮止水.贞珉堆玉积成邱.游人趺坐忘尘虑,恍若沧溟一叶舟."白鹭洲,若干年来,无不是在外游子的牵挂,每当忆起这片磁心石,总有一阵莫名的故乡痛.

白鹭洲这位沧桑的时间老人,故乡的兴衰荣辱无不刻进它年轮的记忆.它看惯了江水枯时的一湾清澈,涝时的一泓黄祸.打开老人记忆之库,九百年前大宋王室进剿乌江大开杀戒之事又历历在目.想到当年河边出土的"万人坑",那张嘉庆年间思南府城图,无论"万寿宫","禹王宫"."府文庙".还是"阎王庙",哪根梁柱.哪块基石不是沁着乡人之血.

白鹭洲曾经有段鲜为人知的轶事.一九四五年春末夏初的一个午后,一架外国飞机闯进了县城上空,听父辈讲,当时还是学生的他们被天上之事惊呆了,盘旋在上空的飞机返复在空中绕圈,圈子越绕越低,就连机仓飞行员都清晰可见.最后,只见飞机沿河道向白鹭洲俯冲而去,一声巨响后,飞机不但没有起火爆炸,人机居然安好,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白鹭洲为之准备的绿丝毯上.一个黄头发白皮肤的欧洲人引来了像看西洋镜的乡人,纷纷为他绿得像猫样的眼睛不解与惊愕.幸亏当时家乡有位留过洋的何准先生,人们方才知道他是苏联飞行员,是打小日本的英雄.因战斗机缺油而被迫迫降在白鹭洲.岁月尽管逝去了七十多年,至今忆起此驾技一流偏偏选准白鹭洲的英雄,还是令人感慨不已.不知魏晋的山城思南.二战时期好似一方桃源之地.难怪二战英雄在广袤的大西南像乌江一样坚定地选择了思南,选择了白鹭洲那片可给他带来吉祥的净土,白鹭洲曾拥抱过的二战英雄,永远是二战故事在思南演绎的一段历史的佳话.

正月十五游沙洲[即白鹭洲],多少年来这是家乡人不争的习俗,像走外婆家的感觉.每年的正月十五,早上,人们在家吃过汤元,小孩们就吵着大人要去白鹭洲.那天的河边格外热闹,城里各个巷道涌出的都是出游的人群,城外四关,关关人流骆绎不绝,全都朝白鹭洲逶迤而去.黑压压的人群累坏了.同时也乐坏了众多的船老板,闹烘烘的洲上,这里在拍照,那里在寻石.少年们则在水边打"水漂".小贩们也在孩子们的包围之中忙得不亦乐乎.站在高地俯看此时江中的白鹭洲,犹如一锅沸腾的清油飘浮着一个快要出锅的沾满黑芝麻的煎饼.

"出锅",这句脱口之言,于白鹭洲仿佛是魔咒.是的,听说下游沙砣水电站明年就要蓄水,整个思南河床将要提升好几米.这个好几米,是白鹭洲承受不起的,它将意味着白鹭洲的最终归宿,永远消失.长眠水乡.我想,白鹭洲如果有灵,面临泰山崩于前的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