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

十几天前，丽红和大明将我领进了这个院子的这间屋子里。我们在街口碰见了房东——一个四十多岁，身体发福，光着膀子的黑脸男人。丽红跟他打过招呼，他便站起身，带我们走进了他的院子。

撩开一层又一层的晾在院子里的床单，衣服，看到一黑一白两只肥硕的小狗四仰八躺卧在院子中央。还好，这两只狗不咬人，尽管它们耳朵平贴着地面，但也似乎没有听到我们这一行三个陌生人的响动。这是一个漂亮的院子。贴着白瓷砖的小二楼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两棵高大笔直的椿树下罩出一片舒适的阴凉。丽红连声赞叹着：“好气派的房子！现在要值三十多万吧！”房东笑而不答，但他谦虚的黑脸上分明漾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这种听了恭维话而故作不以为然的表情，更让人觉出了他里里外外的骄傲。

“听人讲，你这房子一个月租赁费能收上千哪！”丽红又问。房东站住脚，似乎算计了一下，说：“不多，盖房子还是为自己舒服。”

他可真是说对了。盖房子还是为自己舒服。当大明在房东的指引下推开这间小屋的门时，我差点气晕了过去。细看，设计这间房主人还颇费了一番心思。因为进屋后，我们又看到了一扇门。这样一来，这间房就给横切成了两间。前面一间有大窗户，阳光明媚，但后面一间没有一扇窗，整个像一个密封的盒子。要是能住在前面一间也挺好，但那一间小得无论怎么看都搁不下一只床，只好住后面一间了。

大明开了里面的灯。我们看到墙上的白涂料像鱼鳞片一样干裂开来，轻轻一弹，就会纷纷扬扬飞下雪来；空气也因为长时间被捂在这里头而发霉发酵了，潮潮的，让人由不住想在地面上找出几朵青苔来。

我关掉灯，怏怏从里面出来。丽红问我，怎样？一个人住，还行吧？有水有电还凉快。大明说，还有别的空间吗？房东说，有，在楼上。大明便随他上去看。我已经没有一丝信心了。不一会，大明下来，冲我摆摆手说，还是下面好。房东叫我拿主意。他似乎一点都不愁自己的房租不出去。而我，实在不愿意再麻烦丽红和大明，咬咬牙，就把它租下来了。

真的是一铺一盖，一家一当。大明和房东将一只病病歪歪的床支架好，这就算为我支起了一个临时的家。

既然租了房子，就明显摆好了打持久战的架势。大明说，这下你就不用三天两头的往上跑了，住在这儿多方便，瞅着空就能去找他。

平心而论，这确实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早就听说求人办事经常得摸黑行动。我也准备借了别人的经验来办自己的事儿。

问清了人家的地址，第一次登门造访，买了两盒“黄金搭档”，这个广告里经久不衰的宣传品，谁也不能说寒碜。我拎着它们，觉得腿上都有了劲儿，等到爬上四楼，到达人家的家门口时，我呼呼大喘起来，心跳得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从嘴里飞出去。我急忙抿上嘴，做了十几次的深呼吸，才按响了人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位老太太，领导不在。我只好放下东西，有礼貌地招呼几句，然后出去。

出来之后，直奔大明和红丽的家。他们二位都说，我送的东西太俗气，再说，没看见人家几口都那么胖吗？人家怎么可能吃补品呢？就是吃，也一定吃腻了。

下次买什么好呢？什么东西就不俗气呢？我想，这世上只有钱是历经几千年，纵横全世界都不俗气的东西。但是，如何给钱打包，它就能变得像礼品一样，顺顺当当地送到人家手上呢？

钱是最后一辙。大明说，先送东西培养感情，再送钱让人家办事才显得顺理成章。说的也对啊。我想，这一招应该补到“三十六计”后面来当“三十七计”了。

第二次登门，我拎了母亲不远千里送来的菜籽油。结果，领导还是不在。他们家坐了一屋子的人，吵吵嚷嚷，我都没有机会解释这油的来路，汹涌的声浪不觉就将我冲出了门外。

这大概是第四五天的时候吧。我几乎绝望了。晚上，一个人蜷缩在那张吱吱咛咛的床上，悲愤和心酸化作了两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整夜都喘不过气来。

但是，不用别人劝慰，我自己知道“好事多磨”的意思，为了把工作调进城，吃再多苦也应该是值得的。

又过一天，领导旅游去了。这数着日子过的生活，又要泡在遥遥的期待中，我仿佛感到时间在加速膨胀，拉长，希望被甩在另一头，渺茫得成了一个不可捉摸的幻影。

事情没有一些进展，买回去的一堆小食品却没有了。为了节省开支，我不舍得去饭店吃饭，每天就靠这些锅巴、豆奶之类的东西解决温饱问题。尽管这样，还是觉得口袋里的钱像长了翅膀一样跑得飞快。

一个人游走在这县城的街头，恍恍惚惚的，就像在做梦一样。身边匆匆行过的人，在我觉得，他们跟游走的砖块、广告牌没有两样。我想，我自己也必是一抹与这大背景一样的颜色，时时刻刻贴在这大背景之上，没有一点奇异之处。然而，我这抹普通的颜色却想要跳出来，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别人问，有关系吗？对曰：没有。问：有钱吗？对曰：没有。别人不再问了。我反过来问自己，可能吗？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想告诉他们：我是教学能手，我发表过不少文章！但这个世界，他会为我这种人亮绿灯吗？

无论如何，还是要碰碰运气，那张早已写好的个人简历装在身上，不知何时它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