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散记

（一）

十年前的盛夏，我正寓居杭州，因为耐不住一时的酷热，终于出走。

从千岛湖下岸，坐旧式航船沿新安江溯流而上，近黄昏时，抵歙县深渡，但见群山叠翠，负势竞上，江色青黛，扁舟漂游。岸上孩童蹲在水边夜饭，黄狗懒散游荡，时闻乡民应答，好一幅清凉画卷。

盛夏的清晨，歙县城池空寂得很，我独自盘桓其中，看过许国牌坊，步入小巷苍古的高墙深院，此处原为私塾，墙上挂着孔圣人画像，课桌椅依旧摆放着，心里不免生出些怅惘。

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庭前操刀制砚，见我流连，便放下手中活计相谈。此君姓尤，乃书画同道，他领我转过照壁，拾级登楼，上有画室，四壁翰墨，中间一张大画案。打开雕花木窗，窗外那株桂花树长得真是茂盛。

尤君为“新安画派”传人，笔墨简淡深厚，我们品茗相谈，甚为欢愉。

尤君摊开宣纸，研墨索书，我并不推辞，欣然草书两行。书成而无印，遂取石章挥刀急就，加盖其上，兴尽之极。

“兄空时请再来，十月间，那桂花就很香了！”尤君道。徽州本是旧游之地，此刻却别有一番淳味。

与尤君惜别，搭车至屯溪车站。刚下班车，一群男女呼啸着涌上前来，原是拉客住宿。见近旁一辆三轮车，便跳了上去，大呼“去老街。”车夫微微一笑，卖力踏行，突出重围。

转过两个岔口，惊魂甫定。车夫搭话，“你来游玩，住处可定？”我这些年东奔西走，见过一些江湖世面，于是谨慎回答：“住处定了，便在屯溪老街。”岂料他面色大变，不屑道：“老街早就拆了，哪来住宿，需到对岸才是。”我两年未到此间，口头虽是辩解，心中不免忐忑。车夫奋力疾行，后座倒是凉爽。

我探头查看四周地形，老街就在面前，眼见三轮车过而不入，我道：“此即老街，为何不入？”那厮吃那一惊，险些跌下座来，车子戛然而止，他回过头来讪笑：“原来老兄果真到过此处！”我排出八块钱，拍拍那厮肩头，扬长而去。

投宿街首旅店，设施崭新，惟房内地毯鲜红，令人气闷，赶紧打开冷气。在隔壁饭馆喝过两瓶冰啤，上街闲看。屯溪乃旅游集散地，光景与歙县之清寂大不相同，老街上商铺林立，多售古董、纸砚、纪念品之类，游人摩肩接踵。兜过两个来回，觉得困乏，便回住处倒头睡下，一夜无梦。

（二）

翌日起身上街，见有糕团店，虽旧，然门口大煎锅香气四溢，经不起诱惑，进店吃了几只糯米青团，价廉而滋味大好。

街边有一老者蹲守，仙风道骨，自称江西制笔大师，面前摊放着各式毛笔，便近前细探。我长于吴门，自幼习书，然只知湖笔。见我迟疑，大师猛拍胸脯：“湖笔算啥！这笔保证用两年锋颖犹健。”听得此言，顿觉自己孤陋寡闻，几无地自容，于是精选一支小心翼翼放在包中，以作日后书写利器。

老街早晨异常清静，多数店铺紧闭。街尾一间古董店大门洞开，胖店主托着紫砂壶在门口醒梦。见有客经过，随口招呼，我踱步入店。店内满是字画古董，中间亦夹杂许多树脂浇注的所谓木雕。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见识实在浅陋得厉害。

一幅“黄宾虹山水”扑入眼帘，其装裱极破旧，年代绝对比我久远。正定睛观赏，一股热气逼身，原来胖店主凑上前来。

“我不懂画，这是从乡下两千五百元收来的。”他满脸堆笑，“若是中意，三千五如何，有赚就行。”我大吃一惊，黄氏旧籍徽州，其画价少说数十万。

店主取下画轴，与我细看。典型的宾虹笔墨，装裱亦非做旧，我心中一阵狂喜，故作镇定。那人轧到苗头，进前一步叹道：“挂在店中多年未有识货朋友。”

我对宾虹山水本是略懂皮毛，然细观款识，并非想象中大境界，便令其张挂起来，对着阳光映照，此一来终于看出端倪。原来此卷本是旧时徽州常见之祖宗画像，商家将画芯揭下，裱上名家伪作来冒充，然原先头像设色浓重，背后衬纸落下浅色圆痕。

被我识破，店主并未气急，而是一脸无辜耸肩走开。转眼又取出一尊观音，称是清代紫檀，并在白纸上用力划出紫色印迹。菩萨项间佛珠雕得坑坑洼洼，如同一串油氽豆腐干，我慌忙抽身引退。走不多远，见各家古董店都挂着“黄宾虹”，真是后怕得紧。

出得屯溪老街，搭车至黟县，转上中巴，直奔西递古村。

（三）

山路盘旋，峭壁急湍。赏景之时不觉已到村口。

西递门票出名的贵，入口把守森严，简直插翅难入。正掏钱买票，有村妇神秘兮兮拉我衣角，悄声说绕道入村，可省去银两若干，旁边一模样白净的年轻女子亦极力撺掇，原来她欲逃票，拉我入伙壮胆。

终于两人付了带路费，跟定村妇，往乡野小道窜去，跨过水沟，一番曲折，果然进村。

西递的小巷逼仄连绵，如迷宫一般，女子随我乱转，此时有导游提着扩音器叫喊，循声过去，遇见一队游客，便混迹其中。

此处徽派建筑规模甚是宏大，古董摊不可胜数。一老汉热情将游客引入家中参观。大梁及门窗雕刻精美，重重叠叠，让人眼花。厅上挂着祖宗画像，靠壁长案摆放自鸣钟、花瓶、相片之类，颇似电影场景，俨然大户人家。坐在八仙桌前留影，每位一元，老汉收入颇丰。

与我一起进村女子姓叶，此刻算是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