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洪水……

使劲借着路边树丛中窜出的一根根藤枝的韧劲，用力踩着山路上突兀的碎石，总算绕过被雨水浸泡的泥泞的山路。当我攀上通向不远处土屋那条小路上的青石板台阶时，这才深深地缓了一口气。

用手扯了扯挡住视线的塑料雨衣，拖着沉重的身子，一脚踏进四周以断墙残壁为篱的土屋小院。

费劲地脱下脚上已经被水浸泡一天的套鞋，光着脚丫踏着屋里干爽的泥地，感觉脚下还是有点湿滑。顾不上放下身上背着背包，便伸手推开屋内唯一的一扇栅栏式的木窗门，眼前便觉光亮许多，室内的空气也变得爽快许多。一阵阵山风夹着雨点顺风向屋内袭来，散落的雨点不时打在我的脸颊上，紧绷的心情稍稍有点松弛，背脊也如释重负，随口便哼起耳熟能详的样板戏唱段。

放下身上背包，却无意坐下。虽然感觉疲惫，困意频频，但心里仍然兴奋。

这一天一夜实在辛苦，不过也算领略了人生第一次重大经历。无论归结哪一点，付出一夜未眠的代价总是值得。从离家奔赴抗灾现场到现在回家，已经度过整整24小时。就在昨天一大早，队里派出老农传话，让队里所有青壮年迅速集合，紧急投入抢险救灾。

面对百年未遇的水灾，地势高的宅屋自然逃脱了灾难，而那些建筑在低洼处的农家小院已陷入滔滔不绝的汪洋水中。

危急信号响起，除了队里组织自救，恐怕在那时，谁也无法腾出手来拉他们一把。

集合起青壮年总共二十余位，其中我们知青就有五位。第一次接触抢险救灾，心里还颇感新鲜。不一会，艰难危险的救灾现实很快将我们仅存的一点新鲜感统统揪下，抛到九霄云外。

大雨咆哮，河水狂吼，山上不断泻下的洪水很快地使围堰下河水涨满，涌出围堰四处散开，涌向两边滩地，涌向四面的稻田，涌向低洼中的宅屋。

眼下，只凭着总共二十几位壮劳力，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能挡住猛兽般的洪水，任何加高围堰拦坝挡水的举动都变得无用、徒劳。唯一能做的只有放弃宅屋、良田，乘着洪水未淹没之前，转移那里的农户、牲畜。

队长一声令下，抢险队很快消逝在茫茫雨中。刚开始的路还好走，我们几位知青尾随老农，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那些宅屋。越接近宅屋，起先的行军式走路，渐渐地变成涉水，最后变成划水。

宅屋中的人早就对救援的到来望眼欲穿，当他们从半夜里惊醒，在漆黑的夜里，用脚试着已涨至膝盖的水时，无语地哭了。心里仅存的生存希望，全系在了队里这二十余位救援者的身上。

没有人抢着要别人先救自己，也没有人故作谦让，所有人只是在队长的指挥下，一个个按他的指令，根据本人体质情况，与抢险队员结对。大家真正地把命运连在一起，所有人都用棕绳栓住自己和旁人，那是怕涉水时被洪水冲散。小孩骑在了大人的脖子上，大家手拉手开始划着水，艰难地涉水向山上挺进。断后的还是那位队长，他用力牵着那头耕牛，不断吆喝着。

很快，救援显出了它的前瞻效应。就在我们即将跋涉到安全处时，只听后面连续发出几声沉闷的声音，回头一望，刚刚还挺立的宅屋瞬间没了踪影，水面上只是漂浮着凌乱的屋梁木柱。

远处山峰仍旧被云层遮掩，濡湿的青青山林越发朦朦胧胧。山里天瞬间就变，不一会更暗黑了，离土屋外的小路也变得模糊，整个山峰又笼罩在烟雨里，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那年正是1974年的初夏，那时正值长江以南的雨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