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脸(隆重推出，温情和关爱）

我究竟还是遇到了他，在一个没有思路的、干瘪、燥热的晌午，在一条仿佛流水线制造车间的漫长队伍间，在搅动着钥匙串般的兴奋、自私、抱怨、挖苦、劝慰、冷嘲热讽等矛盾激战的情绪里。 那天的阳光尤其骄傲地打着唿哨，利剑般穿透云层，在大地上投下深厚的阴影。人们不敢胆大妄为地暴露在这样锅炉般的烘烤下。都争先恐后的往室内，或者避阳的广告伞下挤。由此，粘稠的队伍时而堆积如山，时而又稀稀拉拉。我并不庆幸自己位列阵中。相反，沦为排山倒海人群中的一员，让我觉得害臊。于是，像一个陷入谜团的侦探，我开始从周围的人群里分离好坏品格，用肤浅的印象甄别每一个阵中人的脾气和性格。古怪、粗制滥造的秉性，我们共有一个名为亚当和夏娃的祖先，我们自打生下来都烙上了罪恶和智慧的伤疤。我想，到了该我遇上那个人的时刻了！ 这篇文章的开端，我指得是，从我头脑里开始形成这股写就邪念的冲动时，他就被我大肆鼓吹。这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仿佛神秘到近似于某个秘密教会的精神领袖。在我断断续续的记忆里，他可能充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精神特质，因此深深地为我挽留。然而，事实却也不完全是这样。他更像是我的一种呼之欲出的情感，我需要它，在我每日的祷词里，甚至都出现了有关他的概念。一个老头，矛盾的集合、奇思妙想的拼凑，他更像一团符合我极力想要刻画的烟雾。当他正从烟雾中渐渐现形，而我正慢慢脱去冥思苦想的枷锁时。我们彼此终于达成了默契，那是我们调和的溶剂。一位智慧的化身，不，是两位！他复制出了另一个我。在那样刑侦的状态下，中间插了一家人，他就在那前面……

那就是他，有着爱尔兰人的宽阔肩膀、高大身躯。他一定被浅褐色的日光粉刷过，就像那些偏爱弗吉尼亚和加利福尼亚沙滩的美国东北部人一样，他喜欢赤裸着上身，涂上防晒霜，像岩石一动不动地享受骄阳。瞧，他依旧那么精神，这个冥顽不化老东西，将诗歌和经历握在了手掌心。他使劲攥着它们，让别人认为他还是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不过，年迈的记号还是出现在了他略为松弛的下巴颏上。顺势，我借着他回头的当瞅到他的脸，谈起他的脸，我的天哪，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张丑陋、令人作呕的脸：他的眼皮仿佛被人用小刀切割而成的，那双眼睛，阴柔、释放着短浅的光线。窄大的鼻子像分水岭一样突兀挺拔，同他一点也不般配，让人失望的还有他的嘴巴，那更像是一条伤疤，翻起的嘴唇像暴露的鲜红嫩肉，夸大了丑陋的声势。他的脸上布满了猩红的斑点，像水痘后留下的印记。

这难道是我的复制品？我需要校对我的想法，舍弃他，重新开始甄别吗？总之，我不愿多看他一眼。他让我厌恶。 然而，插在我与他之间的那一家人率先失去了耐性，他们舍弃了这支队伍、庞大的海洋和这一场精妙的复制游戏。或者，他们也痛恨这个可鄙的老头，这副丑脸一度吓到了他们亲爱的孩子？此时，他就在我的前方，我变得局促不安，胆怯和怀疑，让我忍受猜忌。他略略回过头，我不敢直视，但又不能让他抓住把柄，认定我在刻意逃避他。他就在我的前方，身材高大、蛮横；容貌丑陋、恐怖。夸张地扇动着手上的指南册，似乎让我感受到他的气息和存在。

队伍还在缓缓蠕动，没人搭理他，因为没人对这个虚妄的人存在兴趣。他有些烦闷，调头朝后，他发现了我。不凑巧的是，我放松戒备的目光竟然同他相逢。多么不合时宜的相遇，我的视网膜上再一次反映出了他那张岌岌可危的脸，这一回，它更加细致，就像更大的阳光投下更为深厚的阴影一样。丑陋的细枝末节巨细靡遗地呈现出来。它们毫不含糊地提升了我的恐惧和悲哀。

然而，他并不惊讶，从他贴着温和标签的脸上，我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尴尬。无神的蓝色瞳仁平静地、大概充满某种怀旧情感地反射着我。他歪向左边的嘴唇向上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随即艰难地朝左面颊上堆积、流动，顿时，他的脸变得紧绷、僵硬，像漫长的队伍一样浓稠不均。我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他想通过一个笑容,告诉我接下来的一句话：“孩子，别害怕，我是个好人，虽然长了这张丑脸。” 我还是不相信他，我们从阳光里挪到了遮阳伞下。我们置身浓重的阴影里，他的脸顿时失去了光泽，硬生生的像海岸的岩石，不过，问题没有无限扩大化，我们关在了同一个监狱里，我和他，或者，我们被同样的绳索绑在了一起，在得知谁都无法离开对方的时候，彼此开始克服恐惧，静下心来，试图沟通。

我已习惯了同他进行视觉接触，我开始渐渐理解那张丑脸的明显意图。最起码，我了解到，他并不是为了吓唬他们而盯着周围的人看，那是因为寂寞、渴望交流。同时，我渐渐濒于一个疑问，我想鼓足勇气开口问他，这张丑脸的由来和他的感受。但是，我始终找不着机会，我不敢唐突地介入那张多次引发他自卑和羞耻的脸，正如我不敢贸然指控某个人的罪过。比先前更进一步的是，我学会了奉还他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