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

年终于在小孩的期盼里，如期而至。 年，三十，上午，整个村的人都出动，去圩上，卖完年货买年货。从八点开始，四面八方的人像蚂蚁一样，从水网似的田埂路上向圩场汇聚而来。那种整齐的队列，一年中也只有这几天可以见到。越近年关，风越冷，可人们的心热乎乎的，即使嘴上挂了两支鼻涕，可脸上还是笑。 孩子也跟来了，要卖鞋，要买新衣服，要买挂鞭炮，要来看热闹，反正只要能到街上，干什么都行，即使淌湿了双鞋，也帮大人把鸡笼鸭笼抬上。 圩场像一个海，鞭炮声、人浪声、猪的嚎叫，就是这海中的浪花。 马路两边是卖菜的，挑子从入口到出口，足一里多路长。阳光落下来，汉子把扁担搁在地上，坐着，点一棵烟，仰着脸，一边抽着，一边看着路人，跟熟人招呼，阳光映着胡茬可数的落叶样的脸庞上，那一脸的喜乐，给一年划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山里人出来，菜是一挑一挑的要，米是一袋一袋的装，猪肉是一脚一脚的称，而给孩子备的各种鞭炮，也是一捆一捆的拿，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父亲母亲一直在人海里穿梭，饼干少买了几斤，要添齐；鱼少称了几条，要去补回来。外面来的鱿鱼、墨鱼，也得弄点，让老人孩子尝个新鲜。孩子们跟在后面，探着头，看大人们讨价还价，看到一把一把的烟花，就求母亲给钱，母亲给拿一张票子，说：买了烟花，还得把对联也买上。父亲说：记起了，还得买一把香，买纸钱。孩子们又跟在后面，一点也不畏惧脚下的路是怎么的泥泞漆黑，只是跑，跑不动，就在人群里钻。父母在后面跟着，嚷着。 年，三十，十二点之后，街上静了下来。所有的乡邻都往回赶。年夜饭，耽误不得。而且，一个下午的时间，都是用来准备年夜饭、拜祭祖先、搞卫生啊等事务。 回来得早的邻居，已经提了猪腿、鱼、猪肚、鸭在河埠上占据了有利位置。父亲去剖鱼，而我带着几个弟弟上山，去山上拜祭爷爷的坟头。三弟抓了公鸡，用筐带了纸钱、酒杯、酒瓶和鞭炮，四岁的儿子也要跟脚，弟弟便拉了他的手，跟我们上山。每年除夕的下午，我们大家庭的新一代男丁都会由我带队，来山上祭拜爷爷。山上，秋草经了冷雨，一片苍黄，如爷爷沧桑的一生。大弟用锄头剃了坟前的草，烧纸钱燃香，然后杀鸡，捉着在坟前绕一周。老人说撒鸡血不是迷信，鸡血可以防白蚁。小弟弟在一边点燃鞭炮，过来跟立在墓碑前，我弄好一个新的土垺盖在爷爷的坟头顶，也过来，几个兄弟站成一排，做揖三鞠躬，求爷爷在天之灵保佑来年平安，静默一会，然后收拾下山。在迎新去旧的一天，这种祭拜的好处，可以让家庭来年更团结，千里万里之外的人赶回来，也是为了这一刻，能给祖先报个道，请个安。 父亲在河埠头上在剖鱼。 村里，家家都把年夜饭的佳肴拿到河埠头上洗净切好，河埠头上成了年夜饭的一个展览会，鱼、猪腿、猪肚、鸡、鸭、狗肉、海带、木耳、香菇、青蒜，一览无余。 奶奶驼着腰，在屋前屋后清扫。奶奶见我们回来了，问坟头的模样。大弟说：好着呢，没被雨淋坍塌。奶奶就说：那老家伙早死了几年，不然也可以享几年清福了。念叨完毕，吩咐弟弟去屋里取红纸条，把屋前屋后的树，都贴一个红纸条。奶奶说是给它们压岁。在奶奶那里，人和树都是一样的生灵。 我张罗着贴对联，儿子跟着我，寸步不离，他还想着我们从集上带回的烟花，一听到有人放炮，就问我：我们的什么时候放。那种单纯，犹如复制我的幼年。 太阳还在山上，雾就起来了，这雾是湘南山岭里各村放鞭炮起的烟雾。 太阳的余光照在门前空旷的田野上，那一片荒芜显得特别的温暖柔和，我想，一年一年过去了，这田园荒芜与繁华交替，可生命却在接近衰老和苍凉，而这田园却永恒。 没容我再细想，父亲在另一头叫起来，说把饭桌抬出来，把年夜饭盛上来，把祖宗的牌位摆一回，看有不有毗漏。弄好了，就供祖先，把纸钱烧起来，把香点起来，把蜡烛然起来，把鞭炮挂起来，儿子在一边看着，我和弟弟张罗着，一忙，就没有心愁了。把程序走一遍，鞭炮就响了起来，接着，村里的鞭炮声像炸了锅一样。一团一团响开来。尤其是一种叫“大通烟”的炮，响起来，那“嗵”的一声，惊天动地。 今晚，家家都有一桌好菜，今晚无眠，今晚不醉不休。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来，长幼有序。弟弟斟酒，每个人一杯，奶奶长年不沾酒，这个晚上，她也要表示一下，浅浅的尝一口。奶奶一开头，我跟弟弟敬过长辈之后，也就不客气了，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这个晚上可以尽情的喝，喝得越红火越好。父亲还有点担心，奶奶却鼓励我们，说：当年你爷爷也是喝酒的高手，一顿喝两三斤，还不就菜，你们兄弟俩都不如你爷爷的量。听着奶奶唠叨，我们的心里都暖乎乎的，老奶奶是我们家的吉祥。 酒足饭饱之后，奶奶就开始给我们发红包。奶奶发完之后，母亲也开始我们发红包。父亲烧红碳火，张罗着接“灶王爷”回来。母亲就在一边跟父亲商量，安排我们明天先给谁拜年，然后，再去谁家。兜里要多装一包烟，见了人要招呼要敬烟要说客气话。妥当之后，拿出瓜籽果品，让我们一边吃一边守岁。 忙了一年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