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在这里，我是自由的。

尿急的时候不会找不到撒尿的地方，口渴的时候也不会讨不到一口水喝。这里的风认识我，这里的树认识我，这里的草认识我。这里的黑夜，这里的白天，甚至这里的尘土，尘土里不知疲倦的蝼蚁都认识我。清晨，推开门，墙角张着大网的蜘蛛，屋檐下翩然飞出的蝙蝠，枝头啾啾不休的鸟雀，圈里咪咪的羊羔，咕噜咕噜吃食的猪猡，嘎嘎的挤在透进门缝的阳光里的鸭子，扑腾着翅膀满场追着异性的大公鹅……哪一个不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我走在路上，昨天被我一脚踢在路旁的砖头，今天又被踢到了路的中间，昨天我帮忙筑牢的蚁穴，今早被人尿翻天，昨天我养在牛脚印里的蝌蚪，今早从左脚移到了右脚，我知道这是谁在跟我抬杠。这里从没有秘密，也无须隐藏。他们看着我将鼻涕滴在地上，看着我撒尿和泥玩耍，看着我村前村后跑得脚后跟踢到屁股的一路欢笑。我认识每一棵树，有意思的都被我一一爬过，有的摘了坚果，有的捕了鸟雀，有的寻到了可以钓田鸡的吊死鬼虫子，有的捉了长着长长的犄角的、牙齿可以轻易咬断麦草的洋牛。它们仿佛是我的兄弟，我的手臂，我的腿脚。站在它们的肩上，白云更白，蓝天更蓝，清风更清，树叶沙沙，满是淘气的话。

我的脚，早已像印章一样印满了整个村庄。赤脚的，拖着凉鞋的或着穿着母亲的千层底布鞋的，跟我一起的还有我家的狗，狗不是鸡鸭鹅，狗也不是牛羊，不是猪，狗不能用来剥皮吃肉，狗是我的影子，起码小黑是这样。小黑与我形影不离，总是人到狗到，狗到人到，有时我在墙角撒尿，小黑也会翘起一条后腿。有时心情不好，我也会狠狠的啐它，赶它走，它跑回几步，又跟在身后，有时还用头蹭蹭我的腿，闻闻我的脚。于是，我后悔刚才的鲁莽，会抱起小黑亲亲，或者轻轻的抚摸它得脑袋，小黑很坏，小黑很懂我。吃饭的时候，我总是盛的满满的，每次都要串上好几户人家，虽然每家桌上的下饭菜都相差无几，夏天的长豆茄子，冬里的萝卜白菜。一家烧肉，半村闻香，端着饭碗串门时，我都会自觉的绕道而行，小黑也会跟着，我吃半碗，剩下的我会躲在屋后给小黑吃了。那时粮食金贵，狗一般只能吃些剩下的、发馊的稀粥泡饭。

最亲的还有村前的那条小河。七八岁时起，每年的六至十月，几乎每天我都会下到这河里。我的身体的每一部分，她都知晓，都曾被她轻轻抚摸，她看着我从愣头愣脑懵懂无知到慢慢懂得羞涩，懂得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她像我的亲娘，也像我的初恋，她的眼里是水，是温柔，是爱恋。我喜欢这小河，喜欢岸上的狗尾巴草，喜欢斜在水面上随风荡漾的杨柳，喜欢河底踩下去泛泡泡的淤泥，喜欢泥里埋着的五彩的河蚌。喜欢在青石板的码头上躺着，看看婶婶、嫂嫂们淘米洗菜，白色的米屑在水里漂着，许多小鱼争抢跳跃。喜欢看她们梆梆的捶打衣裳，那声音真切悠长，几十年后，时常还在我耳畔响着。看她们弯着腰，秀发垂在水面上，偶尔那么轻轻的用手往耳旁一掠，真是美极了。

这是生我的地方，也必将是埋我的地方。我的故乡。

原作者：意气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