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相思
1
相逢的记忆，总是遗落在秋季，那白龙江的秋水，应该是最懂得相思的。为你颗颗润泽心灵的字句，我不介意努力去做一个温暖美好的女子，安放你那些无处寄存的思恋。也许，思念的心情和表达，比沾染了俗尘烟火的你我本身更值得记忆和珍惜。
相思，是几个世纪前准备好的，你我都不过是载体。轮回不灭的生命长河里，无数的肉体和灵魂一遍遍经历着似曾相识的爱恨情仇，我们以为的永恒，不过是对时光的断章取义。就为历练这断章的本领，为给这断章题写活的注解，我们不厌其烦的为一种纠缠在流年里难辨真假的情愫下定义。
微辣的烧酒，浅绿的酒盅；不甜不淡的蜂蜜冰糖水，细腰敞口的玻璃杯；不安全却又能温暖出泪水的怀抱；坚实的胸膛递送来的心跳；十指相扣默契地对印掌心深深浅浅的刻痕，试图将被偷走的岁月里彼此错过的风景串入对方的故事里；还有那散落心底四处的毫无章法凌乱不堪的对生活与爱的描述。我终于回避不了你以祭奠相思的名义烙在我唇边的吻。
吻痕是意识流的诗句，你我只是狂乱挣扎，逃不出矛盾的诗者。
2
秋，是季节列车上，最具格调的一节车厢。载运着淑娴土地和磅礴蓝天缠绵大半年的结晶。
裹着碧绿、浅黄的裙衫，扎起金色马尾，咧嘴一笑便露出几排黄玉牙的玉米，隐约着想要成熟的心情，昂首叉腰，排列在仪态端庄、风韵犹存的青黄色玉米杆上。玉米杆徘徊在青春的尾巴上，阅遍春雨夏阳，储满毫无矫饰的微甜，秋日，是一季玉米一生最美好的年纪。
苹果涨红了脸，想要吐露爱慕秋风的心迹，却最终选择将真情凝结成清香的方式，渗进秋风的血脉，陪她览尽这朔方小城每一寸土地上形态各异的秋光。
石榴要迎娶中秋的月亮，月饼里的花生、核桃、白沙糖就是字字珠玑，情深如火的盟约，月亮幸福娇羞的笑声蔓延成濛濛烟云，轻搭在天地之间恰到好处的位置，对这婚礼，你我都只能虔诚的朝拜，做不求甚解的观赏
白龙江水沾染了秋的丰腴香艳，秋的明净辽阔，秋的诗意柔情，醉成缱绻相思，勾起尘封多年的青春秘密。
3
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这样的秋季。我拨开十年来一点点歇落在记忆里的雾霭，努力回想，也无法清晰描绘那时你我的模样。我所能寻回和表述的似乎都弥合成这样：从来不用刻意想起，就是无需理由地记得你，这记忆从种子长成大树，毫无疑问摈弃了过去的单薄，幻化成枝枝丫丫郁郁葱葱。十年，我不用任何多余的劳作，是记忆本身滋养、修剪、照料着记忆，我想这一定是那场遇见的指引，是来自心灵相通的启示。
新建的初级中学坐落在驼岭山上，明敞的教室，宽阔的操场，未经绿化的灰黄色土丘。那一年，我十二岁，你二十六岁，我们就在学校这样纯粹，简单的地方，以师生的名义，孵出缘分的蛋壳，接下来我成长的故事里就缠缠绕绕着很多你的影子。第一份作业是阐释语文与生活与人生与自然层层递进的关系，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让你满意，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搜刮创意，交给你一份名为“语文三重门”的手工制作，你不知道这笨拙的作品占据了我一半的睡眠时间，以致于我不得不在第二天的数学课上补觉。果不出所料，你欣喜地拿着我的作业，在全班面前表扬了我的创意，只可惜，你叫错了我的名字，所以在全班同学的称赞声里，我的心半是激动半是冰凉。
我喜欢看你在三尺讲台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恣意潇洒，喜欢粉笔灰在你手里扬成行云流水天马行空的板书，喜欢你在我们经历了全军覆没的考试之后用一句“啊哈”大赦天下，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写给我的批语，红色的丝线绣出的小花儿一样，精气神十足，显露在绿方格纸上。每一天，我们都在作业本上以所谓“数字想象”的方式交流（即由一个数字所联想到的问题或者见解），或谈文学，或论艺术，或讲笑话，或说喜好，甚至于连一些花花草草也不放过，时不时的拿来评头论足一番。我把自己的作业本装扮的很是漂亮，封皮上画着翡翠绿的柳叶，亮晶晶的五角星，还有随意勾勒的抽象画……
我喜欢习作，每一篇作文都用心构思，实在找不出灵感的时候，我用过焚香冥想的高雅之术，也用过爬山观景的费事之招，甚至用过吃小尖椒这样的下下之策。总之，我就是想要通过我们可以涉及的所有方式，去懂得你，也叫你懂得其实并没有多少心思需要被懂得的我。
你教我练书法，那是我迄今为止坚持最久的一件事情，不是我有多强的毅力，是我想要你每天都看到我的努力，每天给我圈圈点点，表扬我，指导我。每晚不论作业多少，我都要抽出时间，铺开雪白的宣纸，端坐在桌前，临摹字帖。甚至于，我傻傻的缝制了一个能盛一斤沙子的粉色小沙袋，在上面绣上“持之以恒”四个大字，每次练字时挂在手腕处，一来练力气，二来提醒自己不可荒废。
这些都是那个年纪的我做过最美好的事情。以后的日子里，我习惯性的坚持某些想法，近乎偏执地追求美好和纯净，练就了不浓不淡的精神洁癖，都与这些个记忆有着莫大的关系。它们浑然一体，无法细化，它们参差错杂，无法理顺，它们遍地开花，无法寻根。
4
此刻，我就坐在你的对面，隔着方正的棕色茶几，端着精致的小茶碗，抿一口清香的铁观音，微微抬起头，带着醉意，与你相望。
从初中毕业到现在整整七年，我们几乎未曾见过，我幻想过我们的重逢，那绝不是如今这样的平静，而现在，你我坐在一起，感觉就好像从未分开过。岁月是不是会妒忌这样看似无缺的再见呢？它消磨人心，扯远距离，勾勒冷漠，描绘遗忘的本领，全然失效，是悲还是喜，留给它自己琢磨。我们就这样静享醉意罢。
我说，因为种种原因，家庭的，个人的，感情的，现实的，毕业后我选择来这座城工作，最意外的幸福就是你也在这里，这是这座城给我最好的见面礼。
你问我对未来的打算，我大学里的爱情，你迅速发表自己的见解，建议我未来的行走方向和方式，我的应和有些敷衍，因为对社会种种，我了解不深，我想不到那许多，只是希望每天能对得起能睁眼看世界的不容易。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可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哭了，从进门那一刻就压抑着的泪水，不顾体面地蹦跶出眼眶，它们要告诉你，如今的我在一段懵懂又凌乱的，坚持又犹豫的感情里，忍受着怎样的委屈，我还太年轻，我还想拿青春同所谓的现实做斗争，我更想我的那个他也能和我一样痴傻无畏。
你站起来把我的头揽进你的臂弯里，抱紧我，我的发梢感觉的到你手的颤抖，我听到你呼唤我的名字，然后就是哽咽，就是不均匀的呼吸。我抓紧你的胳膊，毫无顾忌地哭泣，所有要说却说不清楚的就全包含在里面了，你听懂了吗？
哭完，坐好，继续喝茶。你讲你的过去，你和我一般大的时候见过的人，做过的事，有过的想法，遇到过的难题。一直以为再见是一种想象，却不曾想它原来真实的这么唯美，彼此用随意地交谈，平静地对望，仔细地端详，深沉的凝视，避开了一句简单又唐突的：我一直想念你。
说出来，怕思念的意义贬值。
拥抱告别，你在我耳边说：静，我们要一起努力，好好生活。一股夹着薄荷味的暖流直抵隔膜，刺激着泪腺，诱引泪珠亲吻睫毛。对，好好生活，就为了感谢和配得起这重逢的美好，也要在年华里舞一支清香绚丽。
你发短信说：能再见到你很高兴，不管我们经历了什么，都应该成为我们理解生活的智慧和面对生活的勇气，做最美最好的自己。
望一眼窗外随意舒展的流云，心底翻腾起一种声音：有你在，我就不怕失去方向，我会如这高原上的格桑花一样，淡泊地绽放，安静地坚强……
5
你随性的有些违反规则。有时候会裹着浑身酒味，飘飘然跑进教室来给我们上课，走上讲台，就天马行空一顿乱扯，十三四岁孩子的稚嫩都听成了仰望，我们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听你讲生活，讲江湖，讲你对人生和世界的看法。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里就悄然落下一枚名为个性的奇葩花种。这么多年，我有意无意的培养，它开始慢慢发出芽来。
讲累了歇下来的空档，你卷起手中的书，慢悠悠地走下讲台，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我的脑袋有些隐隐作痛，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瞅你一眼。
问：你打我干嘛？
答：不干嘛。
全班哄堂大笑。你也跟着笑了。可我就是很无辜的继续盯着你，继续问：不干嘛那你干嘛打我！
又是一阵哄笑。
你笑笑，摸摸我的头，轻声说：赶紧写字吧。
多年以后，你我对坐在民族风情浓郁的藏餐吧，再叙旧事，就忽然扯起它。你问我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要轻轻打我一下吗？我继续嘴硬，说就是你手闲的慌，看我好欺负呗。其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你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打我一下，看我趴在那里好心疼，就是很想让我抬头看你一眼，想看我娇嗔的表情，听我撒娇的声音。这解释像极了情话，可你知道如今我不适合去听懂。
6
白龙江边，晚风习习，没有一颗星星的秋夜，我们却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星星。依偎在你怀里，很努力地仰着头，在浮满云雾的灰暗夜空里，寻找到哪怕是一颗沾满黄晶晶，亮闪闪的刺的星星也好，我想要它把我们说过的话，全部收纳，提炼成单纯美丽的画面。
你说，再见，才发现这么多年，心底歇着从未改变的思念。
我说，你知道这一句思念会勾起我尘封多年的心思吗？
你说，只有在我面前你才会这么欲言又止，才会傻得像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我说，我愿意原谅小孩的唐突木讷。
你说，我们能超越道德吗？
我说，不能，我们不要努力引导自己误解重逢的意义，也许有些情意，无所谓搁深搁浅，也无关道德。我做红颜，但不做祸水，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懂得……
横亘在你我之间的是十年的物已不是，人也非。你在父母认为合适的年纪找了合适的对象，结婚，组建家庭，养育儿子，调换工作，负重前行；我在我最好的年华里，做着多数人在这个年纪所做的事情，读书，大学，恋爱，毕业，分手，工作，或许接下来也会继续走你曾经走的这些路子。
我们都是沾满俗气的水晶，站在身外，已逐渐看不清自己原初的晶莹剔透。一声思念，把两颗心呼唤到一起，最好莫过于，两心无碍，相望于江湖，而不相忘于江湖。
水印在忽浓忽淡云雾里的月亮，攒满了这红尘的思绪，要再包容多少种难解的情缘，就会把自个儿浸渗成彩色的圆盘？
7
看到你说想我，我的心在颤抖，却还是浅浅一笑给平静过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充盈在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明朗，简单，暖暖的香。泡一杯菊花茶，随意地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听着《我只是难过不能陪你一起老》。是的，我无法陪你一起老，如果要忧伤，思绪的空间不够大，情感的时间不够长，我们忙不过来。那么，为现世的缘选好词牌名，掐准断句。就做顿号罢，一头柳暗，一端花明，正好读懂这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相望。
我看你的文字，解读你的心思。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文字就真的成了我喜欢和追寻的那种玲珑葱郁，若非心的默契，又怎会有如此共鸣。
我要成为那个姑娘，打开你梦的柴扉，轻踏香径，莲步生花。醉意的风轻拂，发丝凌乱飘扬出梦里重逢的知觉，我要在你的嘴角描上弯月，在你的脸颊圈出酒窝，临走在你的睫毛滴上朝露。当梦的裙裾摆出你的思绪，你平静地睁开眼，不悲不喜，是否感叹昨夜你丹青妙笔，绘出的故事是那样绝美动人？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我承认，分开这么多年，我真的好想你。我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准备了好多种见面的开场白，我期待你和我一样的储存着思念，一样的准备着眷恋，但我怕这些都是奢望，因为一旦打开思念的闸门，我们就会凌乱，我们都是感性的人，以为每一份感情都很简单，从不曾想就是这简单的红线，缠缠绕绕密密麻麻，织成网。束缚，无法接受；矛盾，无法面对。
我们，还是走进了一种美好又复杂的情感里。你说有些东西美到让人癫狂，是啊，那就癫狂吧，无论这是美好还是劫遇，无论这相思是清晰明朗，还是模糊朦胧，你穿梭在我的生活和梦境里，我又怎么能够将你剥离？
这就是尘缘？这就是修行？这就是你在千年之前许诺给我的再见？我就是那只白狐，你就是那一身青衫的浪子？恍惚几世，未曾眨眼的凝望，未曾老去的等候，就换来今生纠结不清的相思？
那相守呢？还要多少世的磕磕绊绊，还要多少场焚烧心灵的爱恋？
8
悄悄地，在秋季，藏一个秘密。
缤纷落叶，堆垒了流光溢彩的城堡。
白龙江住着要讲故事的鱼，把你的前世，我的今生娓娓道来。
翠峰山长满会写诗的松树，把我的前世，你的今生款款吟诵。
苍穹是琴，流云为弦，南风捻拨每一场遇见的清明婉转。
我们苦苦追寻的，无非是灵魂与灵魂的靠近。也许，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寒，可依旧心甘情愿。
是缘分指引了相遇相知，还是相知相恋撰写了缘分。
你我轻狂，总想在匆忙岁月里，给这情意下刻骨铭心的定义。
拿半世痴狂，一生柔情，换取两心无碍，相知相惜。
在秋水相思里，陪着星光闪烁的记忆，流浪，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