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曲

初夏，荷塘里满含着蓓蕾。

四周很安静，宫女阿忆对我说“时辰快到了”。

于是，我整整衣冠，跨出了这个生活了五年的房间。

周围涌来了潮水一般的宫人，统一着深红色的礼服，恭恭敬敬的排在院子里，这让我想起了两个月前，我隐蔽在人群中，看着一起生活过的姐妹政君离开这里，去了椒房，从那以后，统领永巷。

今天，我也要离开这里了，同她一样，披着盖头，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乘坐着十六人抬的花轿。唯一不同的，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叫做漠北。

政君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是最了解我的人，知道我的性情，主意已定，就不容反悔。我也知道，即使是身为国母的她，也有那么多的无能为力。她拥抱了我，就像是曾经，她还不是皇后。那里千里不见人烟，荒草凄零，黄沙漫天，那里的人随草而居，生性彪悍。

我解下了配饰的明珠，也许，归雁在哪里停留，给我带来家乡的荷香。

如果说是对大汉的深情，对我这样的女子来说，也许是过于宽泛的念想，崇高的遥不可及。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已不再期望与家乡再重逢，而与它渐行渐远，实在是因为舍不得故乡的芙蕖，我知道，只要过一段时间，它们应当如霞光布满荷塘了。

我想，我会爱上那里的千里荒漠，铮铮铁骑。招一招手，那些羽秃了的鸿雁，也许还会带给我故乡的思念，独饮甘泉，解下配饰的明珠，那就是夜里闪耀的白荷。我也会让单于懂得那种美，美到脆弱，藕花深处采莲子，花枝犹自向晚晴。我不能想象，当荷塘改为草原，放满牛羊，那些白荷的枯骨会不会在暗夜里哭泣。

从皇宫走到车道，一路撑起了红色的锦帐，上面用金线绣上了数千朵缠枝荷花，含苞，全开，半羞，高低错落，生动活泼。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四处红幡飘动，丝竹萦耳。但是，我却感觉这是一个流血的祭奠，而我，就是人们双手奉上的羔羊，那么就让这些荷花为我送行。

我看不见皇帝的脸，我也不想看他的脸，在做宫女的时候，我和政君是多么的想见一见他，现在我却把脸别向了一边，即使，他在人们的传说中那么的神秘，那么的尊贵。他连同这里

高高的楼宇都和我没有关系的，我只不过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我的眼光肆意的掠过四面的红色，那种颜色似一阵巨浪，但是温柔的，想要把我包围。我应当从容的，优雅的，愉快的，因为这是我和荷共舞的时候，我与他们作揖，拜别，走向那个再也没有它们的地方，这是我和他们的生死别离。

但是我没有看见政君，在这种场合，她是应该出席的，但是我的眼睛不断的掠过人群，一片片的陌生的面孔，但是，却终究没有寻的她。

也许她在哪个宫殿里，默默的看着我吧，就像是曾经的我。

三尺长的白绸衣炔，迎着风舞动，它听见了我心头的白荷在低吟。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久以前，故乡初夏的早晨，荷花开到了她最鲜艳的时刻，我会跑出去看它们。驾着小船的阿瑶从荷花丛中探出头来，告诉我昨天开了多少，今天荷花又开了多少，她兴致勃勃的，遥想着秋日里甜美的收获，但是我总是不相信她，即使她是非常细心的，但是荷塘漫过天际，那些荷叶底，石峰边，芜草旁，每处都是花正露瓣，蕊还吐芬。是塑不清楚，看不明白的。

洁白的花瓣就像是和阿瑶一起的年华，简单，纯洁，美好。女子的友伴，或者是瞬间的，或者就是永恒的。因为心思细密如藕丝，能解的人总是少之又少的。因此这种感情也变得厚重而深沉。

捻起落花，一起听水底藕根的梦呓，心情瞬间打湿。

阿瑶乘着船，从芙蓉浦中飘来，又在一个初夏的早晨，乘着一首船从荷丛里离去，头上还插着我送给她的荷花银簪。

当时，我也不懂的荷花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种不经过衰老的凋零，是否就像是阿瑶的离去，在我的生命力断层，那一次，是与我的少年来的一次诀别。

如果，在内心深处真的有那一处永恒，我希望在那里放一朵盛开的白莲，永远保持着初夏的潮湿。

女子的婚姻，意味着一段时间的终结。

闭上眼睛还能想起，那白如莲瓣的面颊，阿瑶撑着船告诉我，今年的花有开了几多，笑吟吟的，脸上的酒窝像是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我不能明白，即使我也盖上了红绸帕，这种感触是喜悦还是折磨？阿瑶离开的时候，是微小的，脸上的胭脂如同身上的嫁衣。我想她是幸福的，而政君离开的时候，是没有表情的，我知道那是对未来生活的一种思考，她并不幸福。但是又有多少的婚姻能够从自己所愿呢？

离别后，黄昏如酒，醉断轻楼，歌吹几声，有泛波渔舟。梦中还忆，小儿时候，试比采芙蕖。多少年，暗中拭泪，都不与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