囷洋芋

青海方言谓煮土豆为“囷洋芋”。小时候，洋芋是一日三餐的主要食材。有人风趣地说：“早上囷洋芋，中午炒洋芋，晚上的生活改善了，把洋芋蛋蛋捣烂了！”

儿时，第一个学会做的饭便是囷洋芋了。母亲天还没亮就得出工。母亲出门前得把洋芋从三四米深的土窖里，踩着左右窖壁上的小洞取出半背斗来，用一把父亲拿细铁丝扎制的大漏勺在水桶里把洋芋洗干净，放入缸粗的深腰大锅里，倒入半罐水，并在洋芋上面放五六个甜根，如果有昨晚剩的饭，也一同放入锅内。再在锅沿上围好胳膊粗的草圈，盖上厚厚的木锅盖。还要在盖得不太严的地方围上一圈抹布。

临出门，母亲一定来到炕沿根对迷迷糊糊的我喊一声：“早点起来囷洋芋，吃了上学去！”那时还没有电灯，尤其冬天，差不多半夜要起来，点亮厨房半墙上土洞里的青油灯盏，用衣草和马粪在灶火里拉着风箱囷洋芋。一锅洋芋要囷熟，约需四五十分钟。开始不知道洋芋囷熟的状况，时间掌握不好，要么还剩着水，囷出来的洋芋开不了花，要么洋芋被烧焦了，满锅的洋芋一股难闻的糊味。

母亲告诉我，洋芋熟了的时候，将耳侧在锅旁，听到锅里面有“吱飗吱飗”的响声，且能闻到一股洋芋焦巴的香味，就知道洋芋囷好了。囷的刚刚好的洋芋，一揭开锅盖，一个个洋芋都会裂开笑得异常灿烂的口子，有的洋芋皮几乎全脱开了，吃到嘴里，沙沙的，香香的，等不及凉一下，就廹不及待地往嘴里填，尽管烫得嗷嗷直叫，猛烈地往外吐气，但一疙瘩一疙瘩往下咽的感觉，不知道有多过瘾。吃洋芋的时候，如果就一根甜甜的拿勺刮了皮的甜根子，一口洋芋，一口甜根，好像再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那时的早饭自然就是洋芋了。父母亲地里忙，赶他们回来，我们兄妹早已上学去了。上学前，也没有功夫消停坐下来吃。先把弟弟妹妹打发走，洗把脸，往书包里塞几个洋芋就往外跑。一路上边吃边走，剥下来的洋芋皮扔在身后，常常有一个或几个哼哼叫唤的小猪跟在身后抢着吃扔下的洋芋皮。有吃不完的洋芋，到校后烤在泥炉子上面的火堆旁，可那烤得热乎乎的焦巴洋芋就不一定能轮到你的手里了。

父母亲差不多半晌午才能回来吃早饭。一般人家的洋芋都会挑着先吃好的，可忠爷家的洋芋，怕是把好洋芋挑着吃了，不好的就浪费了，忠爷找回来一个小口的沙罐，一只手刚刚能伸下去，然后把囷好的洋芋放进去，吃的时候，手伸下去抓住哪个就那个，不准挑挑拣拣。

早上囷的洋芋除了洋芋皮和坏的，好洋芋决不能丢弃，等到晚上做饭的时候，再往灶火里一塞，烤热了拿出来再吃。从灶火里扒出来的洋芋蛋黑糊糊的，往地上轻轻一敲，将草灰抖掉，剥开已烤焦了的皮，香气扑鼻，比早上笑开了嘴的洋芋还要香甜。

奶奶在世的时候，等父母亲下地后，把剩下的洋芋一个个剥得精光，盛在大盆子里，到中午或者晚上，放到锅里，浇点油，用铁勺背将洋芋捣烂，撒点盐和淹好的花菜，热好了再挖到碗里，那又是另一种香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