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而已（二）
11.《田野》
田野
你野蛮得无法接近
你冷漠得不可理喻
那么多人抛弃你远走他乡
我为什么留了下来
做你两手空空的情人
当我颤抖的手指掠过
你冰凉如丝绸的肌肤
你还给我的、还给我的
何止是金黄的惊喜
我就这么不可救药——
不可救药地爱上你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如果我献祭仅有的贫穷
天空将因此显得寒酸
从此你比天空富有
1984年
12.《农人诉说田野》
我知道田野
我知道田野埋藏巨大的痛苦
比煤层还要深厚的痛苦
我抡起锄头挖掘
我用肩拖着沉重的犁轭
我用手扒开肥黑的膏土
我知道田野
我知道田野酝酿古老的愤怒
比稻浪还要激荡的愤怒
我抡起锄头挖掘
我用肩拖着沉重的犁轭
我用手扒开肥黑的膏土
我知道田野
我知道田野蒸腾着熏人的秽气
比猪粪还要难闻的恶臭
我抡起锄头挖掘
我用肩拖着沉重的犁轭
我用手扒开肥黑的膏土
1984年
13.《春天，我看见一头黄牛》
春天，我看见一头黄牛
淹没于油菜花的金黄之中
在油菜花的金黄之中
黄牛没有自己的颜色
或者说在黄色泛滥的海洋中
我没有看见一头黄牛
我只看见扶犁的乡亲
手举一根长长的牛鞭
尖尖的，从饥饿里刺出
仿佛要戳破低低的苍穹
一个时代回避了
躲在春天的灿烂里发炎
居然有如此深情的力量
复苏田野最原始的野性
呼哧呼哧如黄牛的喘息
连同蜜蜂的嗡营
在这个黄色成灾的春天
我和黄牛不期而遇
我是黄牛眼中的风景
黄牛在田野里忽略不计
我们一同把脸交给春天的烟雨
我们一同丢失自己的颜色
象一个没穿衣服的野人
裸露着纯洁的兽性
于是我听见落花的梦想——
和春天一起腐烂、发芽
然后长成绿茵茵的禾苗
消灭一场有伤眼睛的饥馑
1984年
14.《五月的田野一片汪洋》
五月的田野一片汪洋
你就这样登上年龄的方舟
在田野的呼吸里忽浮忽沉
驶过一个个高举白旗的村庄
从禾苗滴得出水的叹息
你听到远处大海的涛声
荒凉的沙滩到处是贝壳
闪闪发光宛如爱情
五月的田野一片汪洋
分不出东南西北的方向
高悬空中的太阳有气无力
苍白得有如倦鸟的翅膀
你象海盗一样立于船头
用无畏书写新的传奇
一路向前，高歌猛进
掀起金黄的波浪
1984年
15.《月夜》
夜深了，一片寂静
月牙从东山浮上来
泻下一些美丽的恐惧
我从屋内走出来
蛙鸣创造一个空空的
宇宙，一些摇曳的影子
证明不了梦幻的存在
有暗香盈袖
花儿是能够用手触到
只是远处的灯火太凄迷
飘飘忽忽有如一支歌曲
听不真听不清
这夜晚的确有些烦躁
衬托田野无边的沁凉
沁凉中有甘美的宁静
月光，只是个大胆的想象
1984年
16.《以秆为笔》
秋天，稻草人还田野以庄严
使田野比任何时候更象田野
象所有有神圣使命的诗人一样
以秆为笔，我写下第一句诗行
我写下在田之中
如同《诗经》第二句
象所有有神圣使命的诗人一样
以秆为笔，我写下田野的爱情
我写下牛在燃烧
倾刻间田野上万牛奔腾
象所有有神圣使命的诗人一样
以秆为笔，我写下牛的艰辛
我写下锄禾日当午
那些稻草人立即舞动身影
象所有有神圣使命的诗人一样
以秆为笔，我写下劳动的快乐
我把诗句写在田野上
那些诗句因为象形得以保存
象所有有神圣使命的诗人一样
以秆为笔，我写下这个秋天的萧杀
我是楚诗人遗失的诗魂
因为一根稻草获得生命
象所有有神圣使命的诗人一样
以秆为笔，我写下路漫漫兮其修远
1984年
17.《仰望星空》（二）
夜无限延伸
黑暗涨到心的高度
裸露了田野最原始的狰狞
我仍是那只不说话的昆虫
今夜，屈服于不知方向的风
用眼睛的热盼对抗寒冷
把脖子仰成北斗七星
象所有夜行人一样
我行走在星子的边缘
于是我听到星子失足的尖叫声
1984年
18.《一切》
一切都只有开始
一切过程都是结束
一切结束又都是开始
一切的人，一切的山，一切的水
甚至天空
一切水都付诸东流
一切山都重复自己
一切人都模仿自然
一切的一
一切的切
一刀切下来便成了泥土
一切都成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