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亲人回来（组诗）

扯谎坝

扯谎坝，承载石马场太多

苦难，20年前那个清晨我背

着庄稼，死也要到外面去种

冰冷雨水打疼我离开的心情

现在几栋楼房排列两边

中间只有条缝了

鸡站成20年前样子，斗笠遮起

鸭站成20年前样子，塑料布盖起

人站成20年前样子，雨里淋起

好像石马场就他娘的没晴过

人们脸拧起，象搓的草绳

在缝隙里斜上斜下蹿起

柏油路上茫然走起，石板街上

斜起，面馆里谭掌柜还精神起

一串胡子吊胸前象瀑布，馒头

净是沙，但能缓解饥饿，土墙上

白灰大片脱落，斜在街上的人

大片脱落，落进泥土里

只有文革标语没落，老年斑似

的死死阴在石马场脸上

瓦屋沉默，如一堆堆坟墓

只有扯谎坝挤得活鲜鲜的

雨水滴，从斗笠塑料布上滴下

在地上成一个个小坑，吵闹

声活鲜鲜的，鸡鸭活鲜鲜的

天台寺

聋哥在田埂上挖拣水花生根

与人抢食的水花生根，一根一根

拽起来抖净泥土，丢在身后

箢篼头。每拣走一条根

似乎茄子海椒的脚，就干净地

踩进肥料包里了，油光水滑朝

聋哥笑。很仔细象在翻拣祖先

遗落的粮食，背都拣弯了，比

田埂还弯，楼房伸展，在田埂

旁立着，谷茬篼子水里泡着

这几弯几坳圳沟田头

不见牛不见犁田手，只有聋哥

一个快80的老农民在田埂上

挖拣水花生根，拣一个人的

村庄，但你聋哥能拣走

寒风吗，天台寺又冷又暗

能拣走楼房吗，空如城堡

新鲜泥巴公路，岔来岔去到了

各家各户，象线网又象分猪肉

你一块我一块，把熟田熟土

割了，我曾种下的高粱羹

干不了大事但能止饿的高粱羹

等我回来才灌浆，已成悲凉故事

把葫豆花豌豆花油菜花割了

那是我的爱情呀，她们手牵着手

爬坡上坎，准备开花的场景再

也看不到了，凌乱公路上

公鸡在逗母鸡啄食，鹅甩起大步

脖子扬上天，找不到回家的路

竹林掀动寒风，抖下几张黄叶

只有施茅草，根脚还在乡头

从春摇到秋，又摇到腊月，把自

己摇枯，把天台寺心虚的电摇灭

象20年前电灯说灭就灭了

腊月，亲人回来

狗高兴得象个漂亮青年，在坡坎

在田埂跳上跳下，油菜地听花开

公路上溜达，也放慢脚步

伸着鼻子使劲呼吸

几点油菜花，几丝柴草味

在薄雾里都很香

香过腊肉骨头，狗也知道

亲人很快就会离去

留下自己和老人

但狗也有不测风云

冷不防死了，比人死得快

但乡下不缺狗就像老板不缺人

屋门口院坝刚打扫干净，干净得

只有几瓣小小的油菜花，菜地刚

翻了土，没来不及浇粪，摆在门

前的木头板凳刚坐热

一条狗全身沾满油菜花

追到村口，尾巴左右摇摆着

艰难得作不出选择

红苕

红苕，长在泥巴里的红苕

把它们从黑暗中挖出来

一个个在乡下挨着

挨着猪，猪毛一根比一根亮

圈舍一处比一处安静，挨着鸡

鸡给主人唱蛋，每天下一个

挨着鸭子，鸭子不去祸害庄稼

只呆在水里各自梳理羽毛

挨着猫，猫会勤奋地捉老鼠

粮食们在房子里自由走动

挨着狗，狗摇起尾巴认真地

守卫家门，清贫和温暖

红苕挨着筷子，筷子挨着青菜

青菜挨着萝卜，成为平淡

平淡挨着我，这就够了

运送

电话里先运送哭声

先运送哭声安慰下亡魂

要不亡魂赖在家里不走

运送眼泪，眼泪没法运送

就以两边手机哭湿为准

运送张彩信，可老人不懂提

取阅读，一碰啥也没看到

就对着手机骂，手机成了

受气包。去邮局运送血汗

血汗那么重，邮局都答应

办理，天台寺坡坡坎坎上

竖起一栋栋楼房，几乎都

是从邮局运送回来的，真要

好好感谢邮局的同志！

运送一句话，一句就够了

乡下太久没有人问了

连不会说话的乡亲

也感动得默默点头

漳河

漳河很小，水也很小

轻轻流，慢悠悠流，经过

罗大爷家门口，轻轻拉

起破碎竹叶，纸船一样

穿过狭窄桥孔，搅走

我追寻铅笔头的目光

一张白菜叶子却没搅走

比饥饿要重，在旋涡里打转

白生生的被一个大人放下犁头

一弯腰拣起搓了搓塞进嘴里

我使劲咽口水。洪水过后

田里谷子朝一个方向倒伏

在泥水里又要长芽了

大人不收谷子，在读毛主席

语录，我也背着毛主席语录

走过石桥去到学校

教室里暗成一片黄，大声

朗读之后，闻着空气中

烂熟的谷香暖胃，漳河

又瘦成了一条鞭子

狠狠抽打着两岸

抽打我九岁身体

父亲教我犁田

牛走一步，父亲哼一声

再一步再哼一声

父亲有严重的咳累病

调头时我得帮着把笨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