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关于我看到的（组诗）

一

下午，或临近黄昏，在小区广场

我看见他们：孙子，年轻的爸爸妈妈，奶奶

这是三月下旬，金子般的阳光泻在脸上

我尤其羡慕那位年轻爸爸，他富有活力

养个调皮捣蛋的儿子；那漂亮得让人心动的妻子

时不时用胳膊揽着他的腰。母亲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显得有些多余。她不说一句，默默看他们嬉戏

挑逗，拍照，大声地笑。我跟在这位母亲身后

默默注视这些，直到真正的黄昏卷走他们轻盈的背影

二

一群孩子，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会

来到这里。一个小小的健身基地，唯一的

娱乐场所。他们是本地人，上小学，胆子大

操一口难懂的吴中方言，常常让我们这些

从北方来的工人不知所云。他们大大咧咧

小小年纪，就爽朗地学着幽默的玩笑

背后站着的，仿佛永远是接送他们的爷爷、奶奶

他们显得老了。而孩子的父母都在忙些什么呢

每次路过这里，我就不禁生疑

三

到莲花新村六区打篮球的，都是些外地人

他们来自北方，强悍的身躯赶走了弱小的

苏州人。这里是他们抢占的唯一领地

我和L每天都要来看一场球赛，并不激烈

L蜡黄的脸却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激情

更多时候，L总是参与其中，我总是站在场外

和那些本地的老人们一起投去奇异的目光

四

一群大孩子，他们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初中甚至没念完，就风尘仆仆地爬上社会

把读书的好时光全溺死在这片烟水

他们基本来自：安徽，四川，河南，山东

从熟悉的方言里听出，很多都是我老乡

他们幼稚，被骗或利用；打架，酗酒

跑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女友，并以此

为荣。他们三五成群，爱摆酷，嘴里叼着香烟

说粗野的话。娇小的女友依在怀里。喜欢唱新版的

流行曲，声音很大，动听而忧伤，让我痴迷

我每天在敦煌路，就这样与他们擦肩而过

五

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虽然还是农民身份

还适应不了城市带来的便捷；虽然被外来人

抢去主流地位。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养育了自己

一生的土地轰然隆起大片厂房，小区，豪宅

瞬间的颠覆，让失去土地的他们惊慌失措

突然被搁浅在规划整齐的楼宇，没了主张

空洞的城市生活，通常令他们追忆无垠的稻田

一辈子都感到亲切的河水，船，长满青苔的石桥

和沉重的木门。那些跟石阶一样古朴的老邻居

全都走散了，他们彼此在心中刻下他们的音容笑貌

每当我下班穿过莲花新村四区，看到高高的阳台上

那些老人，或深沉，或凝望。我想，他们一定是

在记忆长河里打捞时光。一直到死去

六

早上，中午，甚至深夜，他们都在那里

仿佛一直不曾变动。都从外乡来的

又靠做小吃贩卖水果赚取外乡人的钱

他们时常挂着笑容的消瘦的脸，也曾

经历多少无奈的变迁。他们其实比那些民工

还要起早贪黑，还要风吹日晒

每逢下班，大批人马被厂车转载到这里

路边，小区门口，或门里外更远处，一片喧哗

他们在寂寥中候了一天，才又看见生活的希望

堆满尘埃的面孔，一下子闪起油亮的光

一群靓丽的打工妹围上来，击起更大的喧哗

“手抓饼，茶叶蛋，羊肉串，苹果，香蕉

菠萝……”这些被他们用客家方言喊出的词语

像钉子一样早已钉在耳根。总是在走出好远时

耳里还嗡嗡作响，甚至响到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