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仙

我在两百岁那年，差不多就要死了。因为枝体的枯老及我内在已经无法吸收养分的缘故，慢慢的我开始衰黄，甚至在每一次呼吸间都感到十分的吃力，那刻我便在想，活到两百年，经历了这么多的春秋，看烦了夏雷冬雪，也该知足了，于是我放弃了对死亡的挣扎，淡然的迎接。直到一个漆黑并且冒着大雨的夜晚，我活了下来，并且拥有了更加绵长的生命。自此我脱了凡，入了修行，年华不老，岁月不侵。

冒着大雨的那晚，他从黑暗中走来，自雨幕中走出，坐在了我竟有的枝叶下面，枝叶稀疏，雨水还是会从缝隙中滑下来。落在他发着微弱光芒的锦衣上，他有些懊恼的抬头望了望我的枝桠，又举目四处巡视，眼中尽是烦恼和失望。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的唯有我这么一棵孤独的树，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同类。他想要有其它树以供选择，那只能是失望。于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滚动的雨滴，围着我转了三圈，奇怪的是越看他眼中惊讶的神色越浓，然后他停下脚步，直对着我，又很疑惑的样子，过了一段时间，他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说，你若生在仙殿，必受仙宠爱。你若生在道观，必受人好生供养。你若生在西方极乐，必受万佛守护。但你偏偏生在犯贱，生于这样一个对你极不好的地方，你可知，因你这方圆十里只有花草而无其他树木，只因你一个，万树不敢生。但这对于你而言，却达不到你所需要的千分之一，只是我未曾明白，你为何生于此，若不是因为今日我遭受重创，不然也不可能走到这里。他停下沉思的步伐，又重新坐在了稀疏的枝桠下，自此一宿，他只是打坐，未曾再睁开过一次眼眸，未曾讲过一个字。那一晚夜里的雨未曾断过，只是持续的落着，我听着雨声，只因身下坐了一个人，便感受到不一样的长夜，望着打坐之人，慢慢的松开我实在掌控不住的苍老叶脉，等到破晓时，雨便停止了降落，树桠上只剩几片凋零残破的枯叶。

当日光浮现，身下打坐的人睁开了眼，不只是何缘由，他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拍着昨晚落下的尘埃，之后便低下身子，建起了我落在地面的枯叶，一边捡拾一边摇头叹气，他捡的很认真很小心，捡起的每一片他都会用洁白的衣袖擦拭着，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于是因为用力过多，年老的躯体无法承受，叶落得更发厉害些，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重新做着他的工作，用了没多久，我落下的也全被他清理的干净，做完这些之后，他直面着我。他说，你的名字叫做舞蹈数，全天下加上你一共就五棵，其它的四棵都极为显贵，而只有你如此落魄，也罢，不是因这般，我怎会遇见你，怎会得到这这珍贵的悟道叶，修行之人处处讲究个缘，今日你我相遇，便是此等，你既送我机缘，我也当送你一场造化。于是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雕刻着云纹的很小很小的瓶罐，拨开塞子，将里面乳白色的汁液朝我的主杆上滴了三滴，然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走的时候，他说，百年之后，我再来看你。

三滴乳液落在我的枝干时，我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我的体内开始窜动，一下一下的侵袭着我枯老的脉络，那疼痛感使我的身体就像是一块一块碎掉般，细碎而清楚，在我的躯体里肆意蔓延，那可我真不明白，既然我已经苍老成这个样子，为何还要我去承受这份痛苦，简直恨死了那个大笑而去的人，但这个痛楚却不漫长，只是在一段时间后，便缓缓结束。我简直是松了口气，只是在我不经意的舒展身体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已经将要死去的躯干又活了过来，因为感受到了力量在我的内部迸发着，脉络间有着相当活跃的流动感，叶子也不再枯黄，我大概是逃过了死亡的侵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枝繁叶茂，此地称皇，那时我便想起了那个在我身下打坐的男子，他说，一百年之后会回来看我，为了他赐予我的生，我愿意等他百年。这次新生之后，我感到自己的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莫名其妙的树对我讲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每日每夜，着实心烦，它们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在我的脑海里塞了些东西，但奇怪的是我貌似都能读懂，听懂。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月圆月缺，这样的场景看的实在过多，厌倦了，于是我便想起了脑袋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奇怪东西，按着吩咐，开始了怎么呼吸，怎样修行。于此，百年匆匆而过。

同样一个浓密的黑夜，同样一个冒着大雨的人，又坐在了我的身下，百年过去，他没有过多的变化，只是眼神里透露出的沧桑更浓些。这一次他在树下讲了一整晚，他是谁，他的亲人爱人，他的遭遇，讲他的百年。他讲了一整晚，我听了一整夜，破晓时他便站起身，俯首捡拾这一百年落下的叶，一年一片，刚好一百片。一切收拾好之后，他又拨开那个漂亮的瓶罐，朝我身上滴落了六滴，之后他走上前来，抚摸着我的枝干，眼神里尽是欣喜。他说，这次我给与你六滴，应该能够不足你百年的养分，现在的你已不是百年前，所以需求更大些，既然你是悟道树，且又重新活了下来，并且看起来十分茁壮的样子，我想你定是摆脱了死亡，自此后，你便是树中仙，你我有缘，我的名字是柳清，你以后若是化了形，就叫柳仙吧，可好。之后，他便乐得仰天大笑，挥挥手，腾云而去，只是他不曾知，我已可开口讲言，只能对着他消失的天际，轻声念到，好，我是柳仙。

这六滴乳液赐予我的力量比上次强烈百倍，但这次并没有任何痛楚的感觉袭来，在庆幸之后，我加快了修行的步伐，他所讲的百年时光，令我十分向往，人妖仙。十年之后，我可化形，二十年后，我已和他的模样无异，自此决定，游走一遭，去世间领略世间。

离我最近的地方是人间，人间的人长的复杂，穿的奇怪，并且他们还会吃一些东西，什么都有，我化作千万人，千万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有人看到我喜，有人看到我悲，有人看到我笑，有人看到我哭，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有人看到我之后莫名的追着我打，我在人间行走八十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不明白，为什么长的不同，人就不同呢，这些世人为何如此多变，我化作树，坐落在我生长的地方，百年的时光已到，他要来，所以我要等，同样的和往年的场景一般，夜色浓密，雨幕澎湃。只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他牵着一个巧笑倩兮的女人之手，撑着一把油纸伞，自雨幕中缓缓走出，人间百年，我分得了男女，而这百年最使我感到恐惧的便是女人，因为他们总是使你不明白，但因为是他带来的，所以我应该欢迎才是。

他们坐在树下的石板上，雨伞折叠靠在我的躯体上，在他还未开口的之前，我便说，你来了。我讲出口的时候他很惊奇的四处寻找，之后目光望向那个女人，他对她说，你讲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女人摇了摇头，转身指着我，对他讲，他说的，他说，你来了。柳清回身惊讶的望着我，目光古怪的说道，是你说的？于是我只好再次将话语重复一遍，柳清，你来了。柳清，你来了。他听到是我所讲，很是欣喜的围着我打圈，一边还用手在我身上胡乱的抚摸着。那么，柳清开心的说道，你终于能开口讲言，真好，真的很好。然后他又走过去，牵起了那女孩的手。他说，这是慕容，我的妻，今天我带她来看你，看你这百年过得如何。之后他又指着我对他的妻说，这便是我向你讲过的悟道树，这世间的第五棵，碰巧被我撞见，自此有了机缘，很是骄傲的对他的妻言着我。慕容对着柳清笑，笑容甜蜜，然后又对着我笑，很是欣喜，目光里又闪烁着奇怪的神色，不知为何，冥冥中我竟感到有些恐惧，但她当真是对着我笑的。但什么比得上我和柳清相遇的欣喜呢，这来之不易的时间若不好好珍惜，下次相遇，又得等个百年。他这过去的百年其实和上个百年没什么差别，为了什么不明白的正义，为了什么宗门，要么济救苍生，要么是除妖斩魔。我问他烦吗？累吗？他很奇怪的看着我，他说，这怎会累，这怎会烦恼。但他最终还是停止了讲叙他的百年生涯。我知道他是因我这不喜欢才丧失了兴趣，但看到他失望的声色又有些不忍，当再要求讲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说。于是我只好讲我这百年，讲我这千万人，讲我这莫名其妙的遭遇，他认真的听我讲完一切之后，便低着头沉思，然后又转过身看了几眼他的妻，慕容在他的目光里笑的如四月的花，娇美惹他怜爱，他走过去用手指小心的梳理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满是爱意。柳清说，因为你是舞蹈数，你有心，但你的心和世人不同，世人的心中有善恶，憎恨，贪婪，淫欲。你的心是纯洁的，你是树中仙，因而你这不同，你的心清、净、纯、美。你可知你的心有多珍贵，修行之人若得了你的心，便是得了道，便可成了仙。妖得了你的心便可洗净骨子里的脏污，成为一方神明，便是那世间的凡人的了你的心，也可求的百年不老，你可知，你的心有多珍贵，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便能化形，终究还是我大意了，我低估了你，但庆幸的是你未曾受到迫害，你放心，这世间知道你的只有我再加上我的妻，我相信她，有我生，必守的你生，但你也应有所注意，处处小心，人间百态，世事难料，今此我观你有了修行在身，你已脱了凡，若千年不死，你便是树中仙，这世间再无需你惊忧。柳清讲这些的时候，目光平和，这刻的他是我见过最安静的样子。俯首听完他的言语。我问他，既然你已知我是这等，为何你不取了我的心，你知道，对于你我是没有抵抗力的，已是将死之人的我，你又何须放在心上，若得了我的心，便省去了千年修行。柳清听完这些，很是有趣的笑着说，你不明白的，路要一步步走，道要要一字字的悟，若直接的了你的心，我要这修行又有何用，并非只是为了不死而修的这道果。柳清说的，我慢慢的有些不明白，于是我只好再问，既然如此，你为何救我，又赐我生，为何？柳清望着我笑着说，但求心安。我仿佛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但求心安吗？柳清又对着我说，我为你起了名，柳仙，一是取自你自身的不凡，望你成仙，而是盼你如我这般，但求心安，不是为了什么而去做什么，只要你想做的，只需去做就够了。柳清说的这些我越听越不明白，着实烦躁，只记住了我的名，柳仙。我将这化作千万的人样一一变给他看，男的他嫌粗俗，女的他嫌艳媚，变到一半的时候他喊我停止了我这正高兴的变身，他取出纸笔，在画板上做了一个人的模样，他说，你只要变作他就好，那是个年轻的道士，只是有些矮，我让其长到我喜欢的高度，自此他便是我除了树形之外的模样，不知不觉间，破晓将近，柳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埃，又扶起他的妻。他说，我要走了，下个百年我再来看你，我让他稍等，然后取出这一百年落下的绿叶，柳清说，你这叶子对我已无用，若是不介意，我将它送给慕容可好，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叶子便落到慕容的掌间，他们腾云而去，我面对着微弱光芒的天空发呆，但求心安吗？

下山之后我进了书院，靠了状元，入朝做了官，娶了皇帝的女儿，做人驸马爷，对凡人来讲，我已是人中之龙，该有的我都有了，不该有的我也有，入朝做官一坐便是六十年，一年我老一岁，等到八十岁的时候，比我小两岁的妻子离我而去，我痛苦，这痛苦中有我无法言说的情绪蔓延。她温柔大方，持家有礼，为我生了个儿子，相处六十年，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至大的幸福，遇见她我未曾有过一丝的后悔。想到这些内心里的苦痛更加厉害些，我可以救她的，只要我稍微使点法，她便不会死去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能做的只是陪着她一起老去，而我能做的除了爱她，再无别物。儿子凡体凡胎，虽一世平安，但逃不过岁月的侵袭，终将因年老而死去。葬了我之后，没有几年的时光他也入了墓，那晚，我抱着我的妻子的，我的，儿子的墓碑痛苦，因为不舍得，才会学的舍得。世间百年，我也不是一帆风顺，遭过迫害，受过人情冷暖。自此我明白了人为何而哭，为何而笑，只因这世事。但这百年，我已心安。

这是第三个百年，这次我没有化作树，而是以人身待他，人说到底还是要方便些，我等了一晚，他没有来，雨下了一整晚，未曾断过，风吹了一宿，未曾弱过。破晓时，慕容来了，这是我见过她最糟糕的一面，发迹凌乱，脸上布满伤痕，衣着破碎不堪，看到她这样，我内心反而安定了些。慕容哽咽的拉着我的手，跪着对我说，柳清被抓了，你快去救他，我找不到人可以帮我，只能来找你，我找了你好多次，你却始终不在，求求你，救救柳清啊。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遵下身扶起她，拍了拍衣上的脏物，脱下我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她一直哭，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掌间。走吧，我去救他，我说。

柳清的宗门我听说过，在修行界名气和实力都很强，而慕容则是门主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因此备受宠爱。因为是慕容带着，所以戒备森严的宗门轻易的便进入，轻易地我便走进了他们的大厅，大厅里没有什么年轻人，全是胡须斑白的老头，在高处的座椅上坐着一位面容和慕容相似的老头，只是表情过于冷酷些。我刚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大门便关住了。我说，我来了，放了柳清吧，我便是你们要找的柳仙。慕容老头看着我很是自得的大笑，他说，我以为很难见到你，没想到这般容易，都说这悟道树天生聪慧，异于常人，没想到啊。然后他又以很是姿狂的样子俯视着我。我笑呵呵的说，是吗。想见我真的不难，你若是想见我，知会一声就是，何必呢？何苦呢？慕容老头突然很是兴奋的说，都知道吧！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我说。慕容老头很是复杂的看着我，他说，我还是低估了你，但这又怎样，我想得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你已是困兽，为了等你，我已筹划多年。我说，是吗？

一把短剑从我的后背穿到我的前胸，锋利的剑芒在我的胸前闪烁。我回身望着身后的女人，然后笑着对哭着的她说，你不用内疚，我不怪你，你找我的时候我便道是何事。你知道吗？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其实是挺怕你的，因为你不是能使我心安的人，我知道因为他爱你，相信你，所以我选择了相信你。但你还是令我失望了，对于我的心你心动了，毕竟它是仙，你又怎能脱得了俗，但我希望你见到柳清之后不要讲那么多，他不怪你就好，将来你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叫柳仙儿可以吗，这算是我这个做弟弟唯一的心愿吧，不要拒绝我，好吗？你走吧，到山下等我，我会救他出来，去吧。我一掌推开慕容，她目光惊恐的望着我，眼睛已哭的通红，去吧，我有些烦得对她吼道。他人其实不坏的，只是人，难免会贪婪些。我将短剑从后背缓慢的拔出，疼得我麻木，血液顺着我的肌肤流淌，我本是白衣，却染了红，若是亡妻看见，又要责备我吧。想到这却觉得很开心。我抬头望着屋中的老头们，他们看着我伤口缓慢愈合，看着我拔出身上的剑，你们要战，那便战。

人怎可与仙斗呢，这五百年的怨恨，这五百年的不公，这五百年的孤苦，我又曾对何人讲过，又曾被何人知过。五百年啊一朝一夕，一天，一月，一年，我就这么过的，这人生我着实厌烦，无人相守，我要这不死有何意义。今日，我想要杀人，杀这世间的不公，杀这比我幸福，贪婪的人。他们输了，因而他们全死了，白衣身已是红血衣。我没想过放过他们，因为他们该死，这样的人不配称师，而这样的宗门留下去总是不好的，但我只是杀了这些老人因为在他们之外的人是无辜的。他们不曾知道，从我重新活过来的那刻，我已经是树中仙，柳清不知道，或者是他不想知道，因为他不在乎我是谁，他只求心安。

我从大牢里将他救出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生命随时都要崩溃，他的眼瞎了，手脚筋也断了，修为散尽，我只好背着他，穿过残破的地牢，走过破碎的建筑，宗门已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是逝去的荣耀和耻辱。慕容在山下等你，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你们有了孩子，我观察过，应该是女孩，我背上的柳清只是哼哼的问答，我知道，他应该是高兴的。

慕容看到我，然后向疯子般扑来，她接过我背上的柳清，搂在怀里，嚎啕大哭，柳清死了，气息已经停止，我将手放在柳清的心上。我说，记得孩子要交柳仙儿，还有就是将我葬于青云山下我的坟墓里，劳烦你了，我想我的妻儿了，告诉哥哥，遇见他都是我至生的福祉。柳清因我的心而活了过来，而我的魂魄也能安然的在我的墓里安息，我还是可以接着陪着她。哥哥，你给我的我都还给你，如果有来生，我定不做仙，我只想做人，岁月太苦了。下辈子还做她的夫，你的弟，我就知足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坟前也长了一棵树，每到我死去的那天，树叶总会十分浓密，而这个时候都会有三个人在我的墓前烧纸。一个和尚，一个尼姑，一个美貌如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