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真实的历史

无数的史学家穷尽其毕生的经历去探索真实的历史，同时用无尽的笔墨去书写其意识中真实的历史。真实的历史存在吗？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历史一旦逝去就永远成为历史，任何人都无法原原本本地将历史还原，真实的历史永远存在于过去时。史料中记载的历史，历史教材中呈现的历史，历史老师口中的历史以及史学家意识中的历史，都不是最真实的历史，这些历史都是经过后人的思维加工过的历史。正如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所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如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那么历史的真实性就会打折扣。对于历史的真实性问题，克罗齐首先从不可知论入手研究，不可知论“并不绝对否认历史的真实性，但它否认历史具有完全的真实性”。也就是说，所谓历史都有真实的一面，但又不完全真实可靠，历史毕竟不是真理。每个时代的人都有其不可避免的局限性，当代人书写或表达的历史，是当代人站在当下这个时代，以当下人的眼光和思维方式分析出来的历史。这样的历史不可避免地或有意或无意地被赋予了时代特色。因为无法穿越时空，所以那些埋首纸堆的史学家无法也无力书写最真实而完整的历史，也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回到过去，所以历史又成了政客们和小说家手中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面对历史，一些人苦苦思索，试图发现历史的真理性品格，但结果却是徒劳；而另一些人，思维在历史这片精神的狩猎场任意驰骋，自由想象，以历史为基础构建艺术的真实；更有一些人，以手中的权柄重塑历史。在他们眼中，历史可以被改变，也可以被选择。这些历史就是我们当下人解读的历史，也是我们当下人必须面对甚至要苦苦学习的历史。

钦佩那些伟大的史学家，因为他们乐此不疲地去试图完成一件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许有的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研究的成果往往是依据史料记载，又经过个人思维活动而产生的。首先史料记载的内容不一定完整，也不一定全部正确。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当一个朝代灭亡之后，新的君主会命人修撰史书，这样对前朝的记录能否做到客观真实呢？古代的史官无法穿越回前朝，又受到政治因素的影响，再加之自己的主观判断，这样写出来的史书不可能是完全真实的，充其量是尽量做到真实吧了。《史记》号称是“史家之绝唱”，然而书中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并非司马迁亲眼所见，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鸿门宴上项羽的愚钝，服役途中陈胜的豪言壮语……绝非作者本人亲眼看到或亲眼听到的。《史记》是史书中的经典，同时也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其中的许多故事不仅体现了历史的真实，更体现了艺术的真实。既然有艺术的加工，就不是百分百真实的历史。《史记》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史书？历代的史书大体都是经过这样的编纂形成的，而当代人又以这些史书为史料并结合当代人的思维方式来研究历史，其真实性可想而知。我们不能否认史学家钻研，严谨的治学态度，但是由于主客观条件的局限，使得一切历史研究只能接近历史的真实，而非真实的历史。

我们在史学家的著作中尚且只能看到接近真实的历史，更何况是在其他文学作品中。很多人喜欢读小说，尤其喜欢历史题材的小说，但是不懂小说的人偏偏喜欢在小说中试图寻找真实的历史。小说不是史书，它首先是文学作品，文学作品有自身的特点，那就是可以虚构，作家的思维可以自由驰骋。文学作品只要符合逻辑，加之作家高超的创作手法就可以实现艺术的真实，但是艺术的真实不是事实，更不是史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把《三国演义》当作历史，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三国志》中的记载。我们都知道中华文明的早期历史是缺乏史料记载的，这就给研究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就像无边的草原，研究者的思维可以在这里自由驰骋。《三星堆文化大猜想》、《历史也疯狂》、《难以置信：殷商与腓尼基人》、《罗马有多远：探寻海上丝绸之路》等作品的作者苏三就是在这片草原上策马奔腾的人。但是苏三的作品并不被主流史学家所接受，他们甚至对苏三的作品嗤之以鼻，同时又拿不出证据推翻苏三的观点。正统的史学家往往具备知识分子的倔强精神，迷信历史的真实，坚守史学研究的规则。我们每个人都相信曾经有一段真实的历史，但是我们还得相信这个真相永远不可能被我们得到。遗留下来的文物，文献都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更何况是缺乏文献记载的那段历史呢？其实，企图解决所有的历史问题是没有必要的，历史的真理性品格不在于解决所有的历史问题，也不在于探求所有的真相，而在于思想本身。用僵化的思想看待历史显然是不合适的。

我们可以容忍文学的艺术真实，也可以接受缺乏史料的大胆探究，但是我们不能容忍别有用心的刻意篡改和选择。在政客的眼中，历史是教化百姓的工具，是可以被加工，被选择的。历史被政客利用是历史的悲哀，但这就是现实。教科书中的历史不是真正的历史，历史老师口中的历史也不是真实的历史，他们传播的都是统治者的声音，是被加工和选择过的历史。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很多事情都会成为历史，甚至成为尘封的历史，这些历史不再被人所知道，而有些历史换一件漂亮的外衣，摇身一变就成了我们必须要学习，要铭记的历史。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有些事情正在逐渐淡出我们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淘洗”，终有一天，会被人们彻底遗忘。当国人热议莫言的时候，谁还能想起未名湖畔屈死的老舍；当青少年们盲目追星的时候，谁还能想起老一辈艺术家的忍辱负重；当我们阅读外国名著时，谁还能想起一代翻译家傅雷？张志新的冤魂谁来祭奠？牛棚里无辜的眼神谁来关切？被毁的文物谁来惋惜……这些终究都会成为历史，然而有选择的了解历史，以史为鉴便成为空谈。就像我们永远无法容忍日本篡改历史教科书，全世界都在担心日本军国主义的复辟一样，因为有选择的历史，被篡改过的历史令人目盲。回避历史无异于讳疾忌医，篡改历史便是自欺欺人。历史就是历史，它不应该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

我们都相信真实的历史是存在的，我们也都愿意知道历史的真相。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当我们发现了“时间”这个小偷的时候，他已经窃走了所有的真相。所以我们只能根据自己的想象和残留的蛛丝马迹来猜测历史，来尽可能地接近历史的真实。但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真正的历史是什么模样。史学家一如既往地辛勤耕耘，文学家持之以恒地艺术创作都是在按自己的思维还原一段各自心目中的当下的历史，我们应该尊重史学家的钻研精神和文学家的创作风格，虽然他们所写的不是真实的历史。但是我们不能接受历史成为政治的工具和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