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河边无名花

无名河边无名花

艾 平

打开抄本，目落录文，不觉自笑，笑鹦鹉学舌之期的拾趣，竟在今儿个成了珍藏。

初中时，语文老师像老猫教猫崽捕鼠，给学生支招，写日记和做读书笔记。我只做到后者，作文提到中线，打折了自己的风景。在穷得叮当响年份，语文老师只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中山装，晚间洗涤后，一边打蒲扇风干，一边改作业。次日，正襟登台，款款道来课文里的元素，再把自己抄本上的经典句段穿插进去，引导解析，于是，学生笔记凝固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文人境遇一直堪忧，似乎命数使然。古有朱元璋赐妻故事，窥一鹿可知麇集。一夜，朱元璋批奏折口渴，宫中一小厮捧上杯清茶，讨得龙颜大悦，将一宫女赏他为妻。隔间刻图章秀才闻之自叹：苦读十年书，不如一碗茶。朱元璋听罢，信口道：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皇帝的逻辑就这样。

文人无名，如在深冬凿冰，不小心便溜进冰窟，或冻僵在河上，因而拼命抵达坛子顶，做个大佬。

在京都现代文学馆，认识一湖北文友，他在家开百货店谋生，每有文事活动，其妻便唠叨店铺利润耗在了他身上，讪笑写文章为赔本生意，文友则指着脑袋说，在这儿攒着呢。妻只好当半拉月亮，等领文功章。

问他，可后悔入文山羊肠路，文友不假思索摇头。之后，羡慕做个期刊编儿自在，有菜园子种，不愁吃喝，还能尝到甜头。我会意他说的外财，想发表文章得有所表示，干文差的也食人间烟火。

我再问：见到美女作家动心否？他朗笑答，看几眼罢了，家妻归己。见我逼而不舍，他称有钱后不知道婚变指数。须臾，迂回着开脱自己，叹息靠文字发家几乎没戏。他盘算过，但文学账不好算。

离开论坛会场，我俩未作逗留，收拾行囊赶到火车站，买了几瓶矿泉水和方便面塞进背包。火车上餐饮勒人腰细。

猫向老虎传艺，留一手爬树绝活，给自己逃生预备。其实猫多虑了，老虎没那么凶滑，顶多抢肉吃跑的快一点，不会使阴设绊子。文场油水不多，猫腻不少，弄个排行榜出来，搞个笔会开，揩油郎老那几张面孔，鱼和熊掌通吃。有人概括当下一些笔会研讨会，个别人受益，部分人旅游，多数人搞赞助，透辟！

扒不上台子者，只好琢磨登坛的法儿。

单位一子公司副经理周，喜文墨，时常与我聊闲，有次出差捎回一本文集，讲了他的文缘邂逅：在山东住宾馆时，一鲁籍人搭讪上他，主动送上自己的文集。周经理见有“雅正”字样，忙起身称谢，彼此在宾馆餐桌间成了熟人。周经理想带一本给我，那主儿仿佛遇到知音，走到吧台，招呼服务生拿书来。服务生搬出一摞，由他拿去。之后，他聊起自己醉心散文创作，自费出版集子的苦乐。

苦是书面世后，无人问津，堆在家里屋角占据空间，有种心被挤压感觉；得意者，乐趣升华为劳动果实，让自己对生活有盼头。携书旅途送人不为别的，图个好心情，交几个朋友。说着，他执笔在“雅正”二字前填上被赠书人名号…….

山东人性豪爽，说话不掖着藏着。或许旅程中向陌生人启齿释怀，少有忌惮？总之内中隐痛得以消解，不能说不是一单良方。然，这位未谋面的朋友的形影，让我有一丝痛，斩也不断。

这里不说作者文笔如何，单说其负笈旅居，赠书陌生客，其心其态，虔诚如向佛，而于世俗眼里的份量几何？当下赠书不谓时尚，而为无奈。掏腰包打理出心血结晶，劳役堪比矿工，不同是矿工有薪酬，出书自己破费，还白送人，搭上邮资，个中滋味惟著者知。我每收到文友寄来集子，便寻思着效颦一次，玩把著作瘾，已而，又改变主意，似乎无必要拿人民币儿戏。因而，馈赠朋友一点土产茶叶或纸烟做谢。

如果把写文章与喝酒唱歌或旅游等同，还会孤单和心皱吗？

文学圈里未必如所想好玩，大佬们坐在坛顶，呼你作小厮，打地铺还得把住环形门，警惕着衔桂枝的燕子飞落寻常家。门生，司其职也。至于缠头，给个奖项就是了，圈里人免俗。好文章要看谁的，渠沟里贝壳结珠，想脱贝甲吐光，得研讨研讨，付了润笔费再说！

边当评委边笑纳鲁奖的主儿，拎着金镂衣忽闪勾魂儿。

文人好名亦不排斥红袖添香。十年前参加过一个笔会，午间，我同一拨文友围满一桌，其中几个女士被美女作家称谓，忽悠的喜上眉梢，捧茶执壶搞服务。逗趣当儿，从邻桌闪来一人，年纪五十开外，似曾相识。几语下来，他便掌勺舀汤给大家，宛然东道主模样。我伸手按住勺柄，意在自己来。他执意殷勤，我信口道：你这么大年岁了，不好意思。岂知他目光扫视一圈，冲我发问：我老吗?

我语塞，忙让座。他扯过一条椅子，坐在一美眉女孩旁边，让猜其年龄。接着，掏出一沓名片，分发大家。名片递给女士时，他眼含珠贝，口称美女，仿佛呈送订婚戒指。彩版名片上，打着一串文会名称和职位，附带著作简介。知名作家！我似有所悟，拱手献媚。其实我根本没读过他的作品，甭说五体投地了。

洒家在纸媒丛林也偶有逛荡，个中隐情晓得一二，抖搂出来，不好混人，连发篇稿子机会也没了。打住吧！说点别的。去年文狐网站方女士，打电话要我逛逛网页，游览之后，感悟到自己还停留在原始部落状态。

偏见起于执拗，执拗导致失落，失落催生悟性，悟性迸溅火花。

年初，福建的黄征辉先生，寄来一本新集子，内中一文谈到网络文学，说自己有迟到的感觉，打算入行。黄先生乃闽省文化名人，在一地区报社任要职，以散文见长，垂青网络，可谓华丽转身。敝人名不在册，顶多算投奔。中国散文网，让我看到更远阔的文字海洋，美文华章，如万花筒般缭乱眼睛，续写了新千年文学的不落寞。

一部旧笔记，引我想了许多。做小厮的舒展和皱巴，不在一低头的卑微，而在于膜拜时的躬影，造型出偶像藐视的神态，光环溢于庙赐的袈裟，于是有了拱卫的坛，文学大师降生了。

小厮们逼仄了自己。

无名花开在无名河边，花浓花淡，粘上蜻蜓的羽翼，向天一隅翔舞，因光斑斓，由风调韵，逢时吐芳，伴苇听潮，花随水飘泊，不失为一种自然生存法则。

201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