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南宋·梁楷《泼墨仙人图》的禅宗思想

刘工：南宋·梁楷《泼墨仙人图》的禅宗思想 

——梁疯子的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

在中国历代文人墨客中，嗜酒成性的书画名家比比皆是，但被称为“疯子”的人屈指可数，南宋著名画家梁楷就是其中之一，号称梁疯子。梁楷在中国古代画史上的记载极少，唯有元人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有点记述：“梁楷，东平相羲之后，善画人物、山水、释道、鬼神。师贾师古，描写飘逸，青过于蓝。嘉泰年画院待诏，赐金带，楷不受，挂于院内，嗜酒自乐，号曰梁风（疯）子。院人见其精妙之笔，无不敬伏，但传世者皆草草，谓之减笔。”

这段不足百字的记述告诉后人，梁楷是山东东平人，其父为官场上人，家族比较显贵。靖康之耻后北宋灭亡，宋室在江南建立政权，北宋显贵随之南迁临安（今杭州）。梁楷于嘉泰年（1201～1204）在南宋画院当待诏（宋代画院画家的职位分，画学正、艺学、祗候、待诏等级），赵扩皇帝赐他金带，他不但不领情，却把金带挂在院中离职而去。可见，面对当时皇帝颁发的最高艺术奖，梁疯子却不以为然，完全表现出不愿受制于人的孤傲。

由于《图绘宝鉴》在学界早有争议，故而有关梁楷的记载只能视为传说。该书成书于元至正二十五年（1365），距梁楷在南宋画院供职160余年。有学者认为，此书系将古代论画名著杂抄成书，未加考订整理，不免存在谬误，且编次芜杂混乱，仅为参考。例如，书中对梁楷在画院作画“院人见其精妙之笔，无不敬伏”的描述，这并不符合自古文人相轻的事实，特别是官场文人水火不容的明争暗斗。至于梁楷是否师从贾师古？后面再论。

中国的宫廷画院始于五代，全盛于宋代，这是中国画永远值得高唱赞歌的时代。广义地说，宫廷画就是指围绕着封建统治集团的喜好、生活、行政而进行的绘画创作，因而宫廷画家的大多数作品或是传世名画，大致类似于今天的命题画或是美术工程，极少有宫廷画家是因自己的欢娱而画，谈不上艺术的纯粹性。为此，本文选择梁楷的《泼墨仙人图》为题，不作长篇大论，仅以阐述梁疯子的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而论。

在南宋著名画家中，梁疯子可算是一位全能型的画家，善画山水、禽鸟、佛道、鬼神，人物画的成就最高。从历代有关他的作品著录来统计，梁楷留下的作品约有五十余件，但今天能够见到的画作只有十余件左右，且大多数流散在国外收藏。从著录梁楷作品的题材来看，其作品多以表现佛道、鬼神、名人逸士为题，如《右军书扇》、《羲之观鹅》、《黄庭经换鹅》、《渊明像》、《钏馗像》、《寒山拾得》、《参禅图》、《田乐图》、《庄生梦蝶》、《苏武牧羊》、《孔子梦见周公》、《莲蓬变相》、《太乙三宫兵阵图》等。传世作品有《六祖伐竹图》、《李白行吟图》、《泼墨仙人图》等，但以《泼墨仙人图》最为有名。

《泼墨仙人图》为纸本墨笔人物画，纵48.7cm，横27.7cm，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引元人夏文彦的记述：梁楷的精妙之笔令人叹服“但传世者皆草草，谓之减笔。”所谓“减笔”之作，《泼墨仙人图》最为经典，是梁楷从院体画风“精妙之笔”转型为“减笔”人物画的传世之作，他开创了一种运笔精粹，形象高度概括，人物生动的新画风。从上述梁楷作品的著录画名来判断，其中王羲之、陶渊明、庄子、苏武、孔子、周公、六祖慧能、李白等，都是中国古代的历史名人逸士，这一题材符合宫廷画家的选题。奇妙的是，在梁楷众多的作品著录中，唯有《泼墨仙人图》上没有明确画的是何人何仙，也不知何人在此画上题诗云：“地行不识名和姓，大似高阳一酒徒，应是琼台仙宴罢，淋漓襟袖尚模糊。”虽然，此画曾经藏于乾隆、嘉庆两朝内府，但不可确定是乾隆皇帝的题诗。

引经据典，诗云“大似高阳一酒徒”中的“高阳”，可理解为自喻或比喻“高阳酒徒”之意，典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秦末，高阳人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去见刘邦，因他纵酒使气，疏阔狂放，跟刘邦很对脾气，后被刘邦器重，酒徒竟成为辅佐刘邦打天下的重要谋士之一。由此可证，梁楷的《泼墨仙人图》一为自画像，二为题诗者喻意此画中之人是被冷落的高人。特别是诗中“淋漓襟袖尚模糊”一句，高度评价了此画的“神似”之妙。为此，诗作者并不赞赏南宋院体画的“形似”艺术，而是推崇人文画走向“神似”之趣。

从《泼墨仙人图》的笔墨表现上论，梁楷仅是匆匆几笔，却能用笔墨表现出酣醉可爱的人物形象，是为多一笔废纸，少一笔无趣的形象概括。欣赏此画，粗看五官纠结一团，宽袍大袖的袒露大肚子，形态醉意朦胧，特别是湿笔渲染的头部和左肩部，可以清晰地看出运笔的轻重与速度，散逸出酒酣意发的自我。经典所在，这幅画生动地抓住了“仙人”的表情动态，意不在细节上，具有一种画者醉意的潇洒运笔，开辟了中国画中称为“写意”或“泼墨”之法。

俗话说：画如其人，人如其画。从《泼墨仙人图》的用笔力度、速度、线条与墨色的连带关系上看，梁楷的运笔洒脱透出了他的性格。唯有不受拘羁的像野马一样的性情之人，笔墨才能粗率的笔笔见形，点染如游戏一般。也许，正是这种不受法度、放荡不羁的性格，梁楷才离开画院不与流俗画家结党，不会甘愿随俗浮沉的享受皇帝的恩赐。这样的人注定是不讨喜欢的，所以《宋史》没有书写他，甚至抹去了他的存在。

梁楷生活在一个崇文抑武，儒学复兴的南宋，同时也生活在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虽然，南宋偏安一隅，却并没有影响到画院画家的安逸生活，相反在政府的扶持下，南宋画院的盛况比之北宋有过之而无不及，特别是赵构在位的35年间，这位皇帝给画家颁发“赐金带”就有十多人，南宋的官僚集团和缺失良知的文人，依旧苟安在纵情声色的天堂。如果记载属实，梁楷真是一位“赐金带，楷不受”的画家，此等“疯子”在中国画史上却又少的可怜。如果说，梁楷拒授皇帝颁发“赐金带”是对宫廷画院腐败的嘲弄，此等精神更是亘古少见。那么，在宋代画家大都以挤进画院为荣的时候，梁楷却选择了辞职，其中的原因未见史书一字记载。有道是，南宋偏安一隅后，为了粉饰太平盛世，挤进画院的各色人物最盛。其中有不少南渡画家，如李唐、朱锐、李瑞、苏汉臣等，都在绍兴年间跑到南宋复职，并获“赐金带”。此后，南宋画院更是高手辈出，如阎次平、刘松年、马远、梁楷等，这些都是彪炳中国画史的大师。也许，梁楷的绘画精神孤傲，为了摆脱画院的束缚选择辞职，可敬他混自画院离开画院，不愧是一个追求自我画风变化最强烈的画家。

事实是，在梁楷走进南宋画院之前，当时院体外的文人画与院体画已经大异其趣，特别是北宋文同、苏轼、米芾等人倡导与实践的文人画，已经与院体画分庭抗礼。如果再往前推，五代末宋初画家石恪，他以强劲狂放的笔势，简练夸张的形象，直抒胸臆，所谓“减笔”画法已见端倪。虽然，明人汪砢玉说：“画法始从梁楷变”。这种评价也不为过。梁楷以“减笔”画法一扫“细笔（工笔）”的束缚，追求笔墨精练的对象神态，看似信手拈来之笔，却能捕捉到对象的主要特征，寥寥数笔，形神兼备。这种遗貌取神的绘画技法，首先是绘画思想上的转变，逐渐推动了中国画以“神似”审美取代“形似”审美的转折。

质疑的是，据《图绘宝鉴》记述，梁楷的老师是贾师古（生卒不详），此人善画道释人物，其白描人物颇得闲逸自在之状，有所谓“一笔法”的古雅。不过，梁楷何时、何地拜贾师古为师未见文献记载。从时间上来推论，贾师古是汴（今河南开封）人，绍兴年（1131～1162）的画院祗候，算是从宣和画院辗转复职的画家，而梁楷是山东东平人，嘉泰年（1201～1204）的画院待诏，两人上限相距70年，下限相距42年。由此可见，梁楷拜贾师古为师不合时岁，牵强地说，贾师古只能是梁楷的启蒙老师。

不过，梁楷和僧人的交往确是事实。据《灵隐寺志》记载：“宋妙峰和尚住灵隐，尝有四鬼移之而出，梁楷画《四鬼夜移图》。”另有记载，梁楷与南宋高僧智愚和尚交往甚密，又与居简和尚有书画往来等等。可以说，正是梁楷饮酒自乐与天性疏野的性格，交织他性格中不拘礼法的文人精神，以及他对佛教禅宗境界的悟性，从而成就了他“减笔”泼墨的美学思想。

宋代禅宗将修行分为三个境界：一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芳迹”；二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三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可见，这三个境界中都有一个“空”字，进而这三个境界就是对“空”的三种不同的理解。第一境界中的“寻”，表明人向上天追问自身起源，追问所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三个千古难题。第二境界中的“无”，表明人已经从自然中削离出来，与外在的“水流花开”自成一独特世界。第三境界中的“万古”与“一朝”的融合同一，则是评释人对有限时空的超越，通过否定之否定之后，参禅才能达到一种“天人合一”之境。由此，禅宗的三个境界衍生到中国画中，参禅画家则以“无画处皆成妙境”为美学思想。

从禅宗的角度来赏析《泼墨仙人图》，梁楷的笔墨给人一种闲逸之气，减笔泼墨之法开一代绘画艺术之风，体现出虚静空灵、自然神韵、圆融和谐的审美思想与追求。此后，梁楷的“减笔”画法对明代的徐渭、明末清初的朱耷、清初的石涛、清代的金农、李鱓以及现代画家齐白石等，都产生了很大影响。